只有匠人,才拒绝速成,自甘接受时间严格的监考;才在乎创造风格,珍惜羽毛,在投心经营中收获自得其乐的趣味。
“清壶天”是坐落在这热带岛国的潮州食馆。乍一看,名字有民国初年的感觉。那阵一世纪前的民国风,于旧王朝覆亡后习习拂吹。那时人们虽然剪去脑后长长的辫子,但古老的华夏味道犹存。饭庄小馆,仍散发着千载文言的字香。即便不再身穿长袍马褂,当南味斋、醒春居、醉琼林、小有天、奎元馆这类名字映入眼帘,心中还是会泛起浅浅的文化涟漪。清壶天这样的名字,在半世纪以前千里寄身炎热的岛屿,并不让人感觉突兀。毕竟那年代,岛上不乏游刃于固有文化的有缘人。在耐心走失、速食得宠的智能时代,当下的麟凤芝兰,瞅一眼“清壶天”这类馆名,怕不易点燃些许人文情怀。
光顾清壶天几回以后,我们与老板话点家常,请教他食馆大名何以是“清壶天”?谜底揭开,“清壶”是他爹之名。原来如此。沾点过唐诗的读友,初望“清壶天”之名,或许会有王昌龄“冰心玉壶”的联想?他爹之名,与诗碰撞,意外滴漏出尔雅清音。“清壶”之后,补缀“天”字,民以食为天的核心文明里,便嵌裱了他驰骋饮食江湖的诚挚用心。
清壶天开张于1930年,度过90个寒暑,它早已是饮食界的耄耋之辈。有一回我们聊食馆的小史,店家亮出他家文物级的老菜单,约三四尺见方,光鲜地装裱在镜框里。老菜单以毛笔书写,密密麻麻的菜式分类列队,留住了老馆子昔日的容颜。菜单上佳肴明码标价,以民间流行的中文数字符号“苏州码子”来表达,凸显了它的年资辈分。细读八九十年前的老菜单,我好奇着菜品的名称与价目:炒乳鸽松每份一元;芦笋鸭掌,八角;鱼头暖炉,八角;三仙头脑,八角;鳝汤石参,四角;清厚剪螺,七角;口毛鸡丁,六角……时间习惯稀释人们的记忆。这些今人感觉陌生的菜名,也许有些退出了饮食江湖,有些换上新的名字外套,持续飘香。今日清壶天端出的,依然是没走味的老潮州菜品,我们熟悉的“面薄干”,在这里腾升着不一样的香。潮食风味的猪脚肉冻,独领风骚的潮鹅……稳住了饮食潮风。
说起鹅,我们围绕着食材难寻的话题。随着星移斗转、时空变化,食材经常意想不到地被卡在门外。比如现代化的宰杀禽畜模式登场之后,鸡血鸭血猪血便断了市;高度的城市化,农地几近凋零,加上市场格局太小,可供选择的材料只剩三三两两,难成气候。鸭蛋,渐渐成为陌生难认的图形,过往制作南洋风的Kaya,鸭蛋是首选用料,今日多以鸡蛋替代。鸭蛋难寻,鹅比鸭更难在这城市露脸。街市上挂卤鹅之名,卖卤鸭为实的现象已成常态——穷则变,变则通,经营者与食客两厢情愿,互相将就,以鸭代鹅就任督二脉通联了。正说着食材供应不济,掌柜从厨房重地拎出一只处理干净的鹅——匈牙利进口,他说重本。吃货的不易感知。
某日,群友聚餐清壶天,用过甜品,老板过来问滋味。甜品是他推荐的橘子芋泥,不油不腻,飘陈皮味。
大碗盛着的芋泥上桌,正中摆着秘方浸泡过的油亮橘子。服务生把橘子与芋泥搅和了,一人一小碗,入口方知,二者的和谐搭配确实自在。我等追问橘子如何修成正果,老板转身离座,端出一盒浸泡中的橘子,明艳可人。头家来了话意,细说泡制橘子的一道道繁复工序。门外汉如我等,把握不及一二,但心中有了对匠心的敬意。兴起了,他端出三两瓶独门酱料,道其来龙去脉,让我们讶异于那是他爹数十年前自制留下的好料。其中一罐,岁庚49,另两罐分别二三十余。这些存货,犹如水位下降的蓄水池,迟早水枯见底,他说是有客来电定约,才用它调味。用尽了,也许就不再有明天。
美味需要匠心来传承。匠心,求的是专注与精致,不能一味利润挂帅。我们不是美食家,不识门道,但看出东家捧出那盒橘子的欢喜,感知他执着手艺,不排斥繁杂且欠经济效益的工序,那是匠人的特质。只有匠人,才拒绝速成,自甘接受时间严格的监考;才在乎创造风格,珍惜羽毛,在投心经营中收获自得其乐的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