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康纳利病逝以前已陷失智,被拍下照片,衰弱的身躯须在扶持下始可慢行,腰背微微伛偻,但身材依然高大,眼睛亦仍深邃,并且不如昔时的严厉,隐隐有着老年人特有的慈悲。其他人的高瘦,可能像一碌竹,老康纳利的高瘦却似巴黎铁塔,你要抬头仰望,是心理学上的宏伟。


活了90年,相信从小已经被人称赞靓仔了,一路靓到老,不知道是何滋味?


小鲜肉年代的男子不妨用个“靓”字形容,但到了某个年纪,譬如说,开始饰演占士邦那年的31岁,“靓”已经不足形容,或可说是“型”,又或者说是“格”,入型入格,真正吸引观众的是那股抓不住却又非常实在地飘浮在空气里的光环魅力。低压而弯曲的浓眉,深沉的声线,锋利如鹰却又流露柔情的眼神,加上健硕如熊的体格,无法不让观众把目光牢牢集中在他身上,无论是谁跟他配戏,甚或不管他以甘草之身替谁配戏,焦点都在他的头顶,有头发无头发都一样,自带光环,他就是镁光灯。


何况他长期住在希腊古堡,爱琴海的蓝天白云成为他的魅力背景板,即使无所事事地漫步在沙滩、窄巷,他跨出的每个步伐都有戏。如果这样的男人只住在纽约或伦敦或巴黎,不一定会扣分,但爱琴海终究是个plus,仿佛有一座金银岛浮在海上,有一个神秘的男子在其间走动,神出鬼没,波涛浪声是他的演出配乐,遂更激发世人对他的猎奇兴趣。


又何况老康纳利有一段时间长居于巴哈马,大西洋,加勒比,传说中昔时海盗出没之处,如今虽已成为旅游胜地,但传说之为传说,正在于不必依靠事实而继续存在,汉子只要住在群岛之上,三年,五年,身上即似有几抹挥之不去的海水咸腥,不必走近,亦可嗅闻到腥气里的枭雄味道。


尤其当汉子老去,与其在城市街角之间流连,远远不如出没于海边和船上来得合宜。老人与海,海与老人,似乎有着额外的亲切关连,躺卧在堤岸旁,最好是靠仰于船桅边,面对茫茫大海和无垠蓝天,回忆过去所曾遭遇的风浪,冀盼远方的未来。都过去了吗?都跟汉子无关了吗?还早呢。有海在便有希望,如果有天早上你到岸边寻我,而我不在,别紧张,毋须惊讶,我可能已经扬帆而去,年岁困不住我的肉身,更挡不了我的灵魂躁动,身手不再敏捷灵活并不表示我应该坐以待毙,“人可以被毁灭,不可以被打败”,这非仅仅是小说角色的梦想而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大志。


住在巴哈马的老康纳利,酷毙了。在岸边举步维艰,但在他的脑海里,上天下地,依然无所不能。终究是演过几出占士邦的人,Bond, James Bond,他并未死去,只是远游,在另一国度,有另外的一场冒险。只是不再让我们观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