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上海,对月饼的认识,基本上限于广式和苏式。这两种月饼馅料不大相同,饼皮更不一样,质地和口感大相径庭;还有它们的外形观赏,特别是“字号”的制作和展现方法各异其趣:广式月饼体积敦实,上面有一板一眼的凹凸模刻,而苏式月饼皮脆,没法过度折腾,就盖上个大红印,也有赏心悦目的章法。小时候每当中秋得到月饼,便捧在手中,细究表面“字号”,半天把玩下来,掌中油腻,碎屑掉落……只听老妈在旁骂我,不就一只月饼嘛,迟迟舍不得吃,穷相!我回嘴,看够了自然会吃的。


哪知世事皆然:“看够了”再品,却往往品不出味了。


物资贫乏的年代,有些号称“月饼”的,比如上海南京路上某老字号的鲜肉月饼,其供应和中秋佳节没什么关系,不过为了满足一般大众的日常口福而已。它的门面摊位一年四季排着长队,顾客翘首等候店堂内那只平底锅里刚出炉的热饼。鲜肉月饼个头像乒乓球,嘴巴开阔的一口一个。平底锅的直径达一米,一锅能摆放上百个月饼吧,可是通常每人“抢购”十多二十个,一锅也卖不了几个人,而烘焙一锅鲜肉月饼需要耐心的火候,耗时近廿分钟,所以只见队伍在不断增长……我和老妈每回经过看见那场景,小小年纪的我满腔惊疑又跃跃欲试,上了年纪的她则不屑唠叨,紧拉我离开:哎呀作孽,人总是过不了“吃”这一关。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揣度,仿佛鲜肉月饼的那个“肉”字还代表着某种低俗的欲望。


来到新加坡认知了冰皮月饼,对照之前的传统月饼印象,它有些“异类”,而且它居然还要进行冰冻处理。虽说冰皮月饼可能不是本地人发明的,然而本地榴梿冰皮月饼的名声远播,上海人听闻了都“馋”。老妈生前,有次我出差上海,正值中秋,妻子帮我打点本地口碑最佳的榴梿冰皮月饼携带回去,她老人家连同我哥嫂品尝后都赞,果然好吃极了。国内生活条件比之从前大为改善,中秋佳节的含义跟从前也有所不同了,但是“吃”仍然是过不了的关──亲情随兴,美食随兴。我还特意和老妈一起琢磨了冰皮上的“字号”,再次回到了童年。


我和自己开玩笑:榴梿是水果之王,性情“热”,也代表一种流俗又奇葩的欲望吧。


今年中秋期间,疫情未完全消退,女儿女婿早早网购了冰皮月饼,给了我们一盒。人生几何,很多事情轮到下一代打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