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航空公司大裁员,空姐空少以至机师唯有“脚踏实地”,从天空回到人间世界,搵两餐,捱驴仔,只要愿意自食其力,光明大道终究有机会开展眼前。


有网媒访问年轻机师,天空梦碎后,暂时靠做Uber司机维持生计,他说,“除了开飞机,我什么都不会。”当专业太“专”,而又当专业平台萎缩,确实有碍转身转型,然而入行之初亦确实不会想到有这一天,以前有本流行书籍叫做《谁偷走了我的乳酪》,如今变成“谁偷走了我的飞机”,必须马死落地行,权把Uber当飞机,熬过来再说。


但不知道他们会否把汽车当作飞机般开?


以前认识一名机师,在台湾,是军中飞行员,跟上级不和,狠狠吵了几架,被整被搞,索性申请提早退伍,幸好家境尚可,做些小生意,闲时以开车游走为乐。坐过几回他的车,房车,电单车,都有,而无论开的是什么车,哗,那股蛮劲比车神还车神,横冲直撞,逢车过车,看得见他的尾灯便算你赢。坐在前排,或在后座,我吓得双眼紧闭,猜想飞机失事会有保险,但这样开车而出意外,说不定一毫子都没得赔,可是当时年少脸皮薄,不好意思要求下车,就这样,拥挤的马路变成吾友的宽广天空,腾云驾雾,他是坠落凡间的孙悟空,手里的汽车驾驶盘和电单车横杆便是金刚棒,可惜没有敌人——除非他自己的心魔即是敌人。


心魔,是心里的习惯。他说,习惯了开飞机,眼前一望无际,最受不了有其他物件挡在前头,仿佛心里有道声音急促召唤,避开它们,超越它们,把它们牢牢地拋到后面。所以,不断踩油加油,呼啸冲前,为的并非赢了其他人其他车而是回应心底的声音,满足贪得无厌的心魔,喂饱它,让它停止咬噬。


朋友未几转到民航公司了,重新开飞机,眼前回复无遮无挡,而我们亦渐失联。几年后,一天在上海机场碰见他,个子不高,身穿制服却显英伟,原来早已转到了内地工作,中国大陆的航空公司对机师的需求极大,他不仅亲身上阵,还负责网罗外籍机师成员,俨然管理层的一分子,还说过几年索性自立门户,组织个机师猎头公司,老了,不飞了,只去物色全球专才,像金牌经纪,由“下线”替他赚钱。


没联络好一阵子了。值此境地,不好意思过于关心,否则容易沦为徒添烦恼的打扰。但再差亦该不会有一天回到台北,坐到的士车厢里,忽然在倒后镜里瞧见司机的脸容,是他,是我开飞机的老友;他是人间的另一个孙悟空,资深的,年纪大的,却又是骄傲的有自尊的。


风水轮流转,做人要乐观。香港的失业机师必须沉得住气,暂把汽车当飞机,熬过逆境,总有一天可以再上云霄。飞行如梦不愿醒,忍住耐住,放心,天空将再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