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工作上的需要,在档案馆混了个把月,查找有关老建筑的资料。间中不时看到儿时活动范围里的,已经消失了数十年的街景,禁不住走神。旧地神游,勾起回忆。一面感叹城市变样,叫记忆中熟悉的景观标记,模糊得人非而物更不是,带着难免的伤感;一面又庆幸自己和许多同龄、后辈一样,分享着城市唤然一新的好处。生不逢时的另一面往往是适逢其时;同样的际遇,不同的是观感的角度。


城市重建伊始,向边沿扩张是最合理的方案。邻近市区的美芝路那一片平房,注定要首当其冲。老旧脏乱,有碍市容不用说,最好的理由还是土地应用的经济效率。原来日夜喧闹、龙蛇混杂的聚落,记忆中好像是,一下子声色不动就人去房空。或许当时也会有人扼腕,但是惋惜确实还属后续吧。那时还少不更事的孩子,乐得趁旧房还没彻底拆除,天天潜入阴暗的空房,寻找固定在墙上、吊顶的电线。旧房电线都是明装,只须用支小铁钩撬离,用力拉扯,一个下午可以收集三两个电线球。用旧报纸包裹,拿到空地上起火焚烧,把绝缘体烧掉,就剩下一个个闪亮的铜线球,拿去旧物回收店论斤两换钱。得钱当然乐,却完全不晓得,万一有电源没切,也许就被电殛成一只粘在墙上的焦猴羔了。每每想到就后怕,幸是老天特别眷顾无知的孩童。


在城市边沿成长的小孩,因为生活中样样都要用钱,如果父母收入无多,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找钱了。好玩是孩子的天性,家境不好的孩子从小就懂得找既好玩又能找钱的乐子。


垂直于美芝路的梧槽路,古早集中着许多批发零食糖果的商店。店里摆卖的零食糖果,价钱比学校摊贩便宜许多,但是不零售。一天我在外公的杂货店看到他把食盐由大包用小塑料袋分装成小包,点着蜡烛烧袋子封口,想到我也可以量买糖果,如法分小包带去学校卖给同学。想着就做了,用卖铜线的钱,量买了好几味零食,拎了父亲的小皮箱,当书包提着去上学,里头除了平日带的书本文具,全是零食。有低价零食的消息不胫而走,生意红火,可没几天就被老师禁止了。幸好老师宽容,没充公我的“走私货”,只是严厉责备,说下不为例。


为了销掉剩下的零食,我模仿弹珠游戏机,做了一个简易手工版,用“地甘-地甘”的方式,在五脚基摆摊,让邻里的小朋友付钱玩游戏,零食当奖品。没几天就解决了存货,不只回本还有蝇头利。


那一年,我记得。父病,家贫。一片平房夷为平地,为一栋高楼平地升起,过程中我揩了点油。那一年,我上小学三年级,顺利升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