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言


生长在城市中,没有祖辈传承,除了清明扫墓,我对祭祀文化知之甚少。自从开始林氏大宗祠九龙堂的研究,观摩一些法师主持的活动,见识到新加坡华族祭祀文化,很想多些了解。林文生先生说:“你去认识一下金发宗长,他是合祥 Hup Siong的老板,做红白事的,也做歌台。”


开车到了武吉巴督的一处工业大楼,顺着巨大的坡道到二楼一处工场单位前,工人们忙着分装祭祀用品,高大的单位里摆满货物,各种金纸酒水零食,感觉有点魔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从华人祭祀仪式聊起,想起曾见过的葬仪老照片,对于纸做的巨型装饰印象深刻,问起:“现在还有吗?”答曰:“有。”便安排员工带我们去另一处工业大楼,见到了蔡师傅,他说做这行十几年了,问:“您跟谁学的?”答曰:“自己学的。”虽然有基本样款,每个师傅都有自己的做法。


仔细问起,才知道这些纸装饰,并不叫作“冥屋”,而是称为“灵屋”,除了用于丧葬仪式,也用于做功德,仪式结束后烧了上青天。


工场空间很大,入口堆放着一捆捆竹片,地上摆放着竹片扎好的架子,靠墙的工作台挂着花花绿绿的装饰纸。问起纸屋的样式,他说有两款,一款是福建人的,另一款是潮州人的,规格可大可小,一般是8尺、10尺、12尺这样递增。


看到福建款的,我笑了:“这不就是闽南传统建筑吗?一定要给学生看看!”坡屋顶上起翘的燕尾脊,三开间,正中塌寿,大门前两根柱子,还贴上纸龙模仿龙柱,正脊斜脊瓦当滴水雀替,建筑细节用不同纹样的纸装饰。


爬上阁楼看到更大个的灵屋,笑意忍不住——还真的做出五开间皇宫起的样子。问他是否知道这是闽南传统建筑做法?答曰:“不知,古早就是这样。”看到屋顶都有时钟装饰,问:“送钟(终)的意思吗?”答曰:“不知,但钟一定是10点10分。”


再看看潮州的洋楼款,两层楼做法,门窗皆为西式图案,高级版的还做出房间,中央客厅摆放沙发茶几,卧室里则是床铺。蔡师傅忽然说,灵屋是一整套的,除了屋子,还有花园和山。指点说,这是花园,有山门围墙。又搬出一对金山银山,亮晶晶的纸做出起伏的造型。


人世生活的期望,都在这纸糊的世界里。


纸糊的灵屋看似简单,以竹片制作大体型的物件,还要经受搬运的考验,不能塌不能垮,做好并不容易。竹片靠捆绑连接,不能用普通胶带,蔡师傅拿起地上的白色纸条说:“这是美林纸,黏浆糊绑,很耐。”看似轻薄的纸条,韧性极强。他又指着竹片说,马来西亚的便宜,缅甸的贵,但是挺直好用……


看似平凡的行业,皆有一门学问。如今的灵屋,做工虽不如从前繁复细致,但采用各种印刷品装饰,倒也色彩缤纷热热闹闹,华族不同方言群的习俗,甚至不为人知的建筑传统,随着祭祀文化默默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