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影评人评《继园台七号》,误把茜蒙薛奴烈主演的戏中戏《伟大的爱情故事》当作《北极星》,导演老大不高兴,发来措词婉转的短讯投诉:“他当然有他的意见,我也必须尊重,但是与事实有距离就不太好”。凉薄的我读了哈哈大笑,哎呀,这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什么,冒着偏帮糊涂虫的指摘,好心提醒他:“您不是一向最支持‘后现代’吗?”动画创作期间,有幸看过漂亮的草稿,既然被询问意见,老实不客气指指点点,结果每次获得的回复不是“我故意的”就是“此乃后现代”,笨嘴巴简直无言以对。自己讲的句句是掷地作金石声的真话,不中听的外来消息全部属于fake news,这也太特朗普了吧,何况此影评人素来被誉为朦胧派高手,偶尔指鹿为马,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除了零零星星的小牢骚,《继园台七号》几乎一致好评,真教我松了一口气。读者可能奇怪,你一介爬格子动物,又不是该片幕后秘密投资者,人家有口皆碑与你何干?是这样的:月前杨导不耻下问,命我写几句观后感,念在相识一场,本来义不容辞,但想来想去只得一截没头没尾的“香港影坛百年不遇的蓝月亮”,实在非常苦恼,后来见到专家美言,“胜过普鲁斯特”之外还要“高于张爱玲”,马上自惭形秽,只好硬着头皮以“羞与为伍”推辞,落得个言而无信,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好了,既然遍地开花,拙笔毋庸献丑了。
张爱玲究竟有多高?这个就是问题。头脑比较灵活的你,一定想起《对照记》描写的趣事,祖师奶奶1955年由香港乘船去美国,“在檀香山入境检查的是个瘦小的日裔青年。后来我一看入境纸上的表格赫然填写着:‘身高六尺六吋半,体重一百另二磅’”。她“不禁憎笑”之余解释,“心理分析宗师弗洛伊德认为世上没有笔误或是偶尔说错一个字的事,都是本来心里就是这样想,无意中透露的”,海关那位玲珑男眼见来了个高高瘦瘦的东方女子,心一怯手震震替她加了一尺,冥冥中将她奉为魔了。意见领袖为动画电影站点,还嫌六尺六吋半不够哩,干脆馈赠一顶“高于张爱玲”的帽子,不折不扣道高一丈,当事人虽然从来不读张女士著作,也知道恭维非同小可,无端端捡到跨界别的便宜,开开心心笑不拢嘴。
食古不化的张迷一阵肉麻,唯有乖乖多穿一件毛衣,心想既然有普鲁斯特陪葬,到底亦是风光的。花花轿子粘贴高贵的文化符号,只要抬的和被抬的情投意合,围观者千万勿质疑,“其实他们有没有读过《追忆逝水年华》”这种问题牛头不搭马嘴,人在江湖敲头脚板响,书包不抛白不抛,为了表扬色香味俱佳,攀附没有光顾过的三星米其林实不为过。比较扫兴的是,网报一篇洋洋洒洒的读者投稿,不把情书男主角和贾宝玉或光源氏列在同一位置不特已,反而独具慧眼挖出严沁言情小说,厚厚的《红楼梦》偏偏翻开第121回,简直超越白先勇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