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久穿会臭,走过石灰沙土和日晒雨淋,脚丫沁透的焖汗和脱裂的皮屑,袜子大抵只能吸收部分,剩下来的慢慢培育乱七八糟的细菌,在鞋带绑缚密不透风的环境中,日积月累滋长出一种生活驱之不去的霉腥。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其实正是一辈子的臭味相伴,偏偏我又懒于擦洗鞋子,对喷雾式的东西怀有敌意,总觉得像是杀虫剂,对着鞋子如一双孪生的异兽般赶尽灭绝。此番杀气腾腾的动作,只需由脑袋里架起日常的布景,摆进烟雾缭绕的画面,想起来已经可笑,所以也就从未尝试。


幸好我喜欢逛二元店,购物商场内几乎都有,物品实惠之外,常有出其不意而且琳瑯满目的发现,像是张爱玲《第一炉香》里,写到葛薇龙流连湾仔的新春市场:“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划。只有在这眼前的琐碎的小东西里,她的畏缩不安的心,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息。”


这段话流露而出的恋物情结,肯定是张爱玲的自述和自抒。虚构的人物穿插纷乱的现实,小说里的那个世界恒久留香,不过臭鞋着实让人畏缩不安,所以我便在二元店里买了一包炭。


小小四方形黑色麻袋包装,日文标签似懂非懂,不过一看“炭の力”,顿感此物肯定浑身充满飒爽的元气。本来使用说明是要搁在柜子和抽屉中,可做除湿祛臭之用,我却硬是塞入穿了一整天的鞋子里。偶尔皱起眉头不放心地嗅一嗅,无色无味好像真有化学神迹,然后回想刚才的举措,不禁又皱起眉头暗忖,自己是否有点变态?


活性炭经过化殊处理,具有吸收和净化的效能,孜孜不倦念书的时候曾经读过,科普常识当然是懂得的,而且在更早以前,我就觉得所有的炭,都是活的。


煤气的蓝焰烹煮不出时光的古早味,在那个家家户户的炉灶边,皆备有一包火炭的年代,我最喜欢而且擅长的家务,或许也因为男孩子天性的关系,即是生火一职。


先将一两块炭精置于炉底,从尼龙绳牛皮纸撕开的包裹中,以黝黑的铁夹取出嶙峋的火炭,在周边小心的横竖堆叠,接着划一根火柴触燃之后,便目不转睛地守候着火光的乍现,并且随时准备折旧报纸扇风助长。


当火苗悠悠荡漾,如果仔细倾听,噼噼啪啪的仿佛是一声天长地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