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主要人物写得好,这是有目共睹的;那些次要角色,曹雪芹也写得同样精彩,譬如四姑娘惜春。惜春天性孤僻,不喜出头,总躲在一边冷眼旁观。她的名言是:“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可见,对人生、人性,她有深刻的体会,难为她小小年纪能参出此等道理。想想也是,到头来,人总是孤独的,谁也帮不了谁,“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需寻各自门。”
第74回抄检大观园,发现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私自传送、保管了她哥哥从贾珍那里得到的赏物,惜春毫不留情把入画撵了出去。贾珍是惜春的哥哥,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和入画的哥哥一定有些不堪的事情,否则怎会赏赐他那么多金银及玉带板子和男人的靴袜这些私物。为此,她和嫂子尤氏一番口角,这四姑娘说出来的话看似刁蛮无理,却又句句真理,呛得尤氏毫无招架之地。尤氏说惜春“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
惜春擅绘,大观园全景图就由她完成;她还擅棋。她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一并打入她的画框、棋盘。局外人,没有不冷的。第82回,林黛玉犯病,咳嗽一夜,痰中带血。惜春道:“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她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呢。”惜春的话,倒是一针见血。
她父亲贾敬好道,整日炼丹,一心想做神仙,对女儿不管不问,母亲又早逝。没有父母疼爱,造成了惜春冷漠的个性。她基本上在荣国府贾母身边长大,由于不是乖巧伶俐之人,贾母对她固然不错,但也谈不上特别偏爱。
曹雪芹写人物,不是扁平的,而是立体的,因为人是多面的、复杂的。就是这么一个冷僻的姑娘,也有乐不可支的时候,这得感谢刘姥姥。第40回,刘姥姥展露了她的“脱口秀”本领,惹来一波高过一波的笑声,她夸张地说:“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众人笑成一片,这是《红楼梦》里写得最精彩的笑的场面。不苟言笑的惜春一反常态,“离了座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这个少女一定笑得不行了,肚子都笑痛了,要奶母“揉一揉肠子”。原来惜春也有开怀大笑的那一刻,刘姥姥的幽默自嘲和语言天赋,给大观园带来了最猛烈的笑的冲击波,这股能量也感染了我们的四姑娘。
惜春和妙玉最相投,两人性情也相似。惜春后来动了“作姑子”的念头,“送宫花”一回,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哪里呢?”其实,惜春出家作姑子,曹雪芹早有伏笔,第5回写了金陵十二钗判词,惜春的判词是:“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从判词可断定,惜春的结局是出家为尼,青灯古佛相伴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