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一秒钟》的广告是,张艺谋献给电影的情书,但老实说,《一秒》不仅跟情书没关系,甚至,跟电影也没有本质关系。


半个世纪前,张九声从劳改农场逃出来,为了看电影《英雄儿女》之前的新闻纪录片,纪录片里有他女儿一秒钟的镜头。刘闺女则为了弟弟要去偷胶片做灯罩,目标相反的两人打打杀杀完成编导目标:我控诉。电影100分钟,没有一分钟显示男女主人公爱过电影


本身,满坑满谷的观众一起唱着《英雄儿女》主题曲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电影院外轻描一句,看过好多遍了。


有意思的是,这部电影在公映前就获得好多遍掌声了。“延时上映”和“技术原因”在中国,一向是口碑促销。伤痕文学则是另一种口碑。不过,《一秒》真心算不上伤痕文学,最多是刮痕文艺。顶着各种委屈的《一秒》,即便脑补上所有被迫的删减,补上张九声女儿已经不在的事实,把男主冒死看片的冲动前提夯实,这个电影依然太小品,这个伤痕依然太符码。整部电影,最华彩高光的就是《英雄儿女》的片段,但第五代集体睡回到人性的温床以后,不仅失去了和历史共振的能力,还一路后撤到最简易的伦理心智线,一个直接的电影后果是,每个人物的形象都是淘宝款,群众形象也是淘宝款,卖家描述和买家感受之间相当脱节。刘闺女能撒谎能往死里打张九声,一个转身,变成了白鸽少女。范电影好像层次多一点,但这个本来应该承担一点情书质地的放映员,口里说着“电影是让你们学好”,心里想着怎么保住放映员的位置,却在情感反应层面被国师贴了统一的当代文身,光剩下一点健康的猥琐。


时代洪流不分老幼碾压每个人,《英雄儿女》的处理是,相隔十几年的父女相认,家庭小伤汇入民族大义。《一秒》的处理是,个人创伤大过天,刘闺女明明做的全是坏事,却被编导一路打着追光,因为历史欠她一个胶片灯罩。平心静气地说,张艺谋的拍法也可以,但第五代退到第一、二代的做法,不仅30年代左翼影人的努力竹篮打水,80年代他们自己造就的中国形象,也胶片起火。


当然,电影一头一尾的风沙告诉我们,张艺谋依然是杰出的摄影师和奥运国师,但是,只有当电影最后,刘闺女小辫子花棉袄跟章子怡出场《我的父亲母亲》一模一样装扮时,我才看到了张艺谋不变的初心。也在那一秒钟,我陡然理解了国师所谓情书的意思。


不过,像张艺谋这样,老来振臂为中国电影谋求一些“技术空间”的,也可算是一款情书。说到底,中国电影,也没剩下多少根头发了,虽然国师搞出来的刘海,非常条形码,但好歹也是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