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忠在少林寺出家,受访时说,虽然出家却仍在家,只因“家”只是外在的概念,心,才是重点,在家出家皆可发佛心、行佛事,毋须被形式捆缚。
淡淡的禅语难免令人联想到弘一法师的寺门名联。本名李叔同的弘一法师曾在晋江草庵养病,弟子们常来探望,他自感时日无多,劝勉弟子与其照顾他,不如把时间用来关注民生疾苦。基于“人间佛教”的入世信仰,弘一法师在草庵门前撰联:“积草不除,便觉眼前生意满;扉门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庵内庵外,门开门闭,以至人在人不在,都无所谓,生如死,死如生,存在的关键意义是要让众生离苦得乐。
弘一法师只活了62岁,比蔡志忠当下还年轻十年;他出家时,38岁,又比蔡志忠当下年轻34年。道先道后,同样无所谓,当福德圆熟,该做的事便会去做,两个世代的两位艺术家,笔下幻化,行事风云,皆足为人提供启示。
蔡志忠先生出道甚早,15岁辍学,为的就是画艺。成名后,有了地盘,在报禁的年代里,日日用四格漫画笑论人生,在新闻检查官的威权注视下,戏谑日常生活里的无奈与荒唐。他的漫画都跟政治无关,也尚未谈佛,然而从“离苦得乐”的角度看,却仍有禅机。政治高压就是一切苦源?才不呢。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荫炽盛,高官百姓男女老幼皆受八苦折腾,而这八苦,渗透于生活,甚至就是生活本质,绝不仅仅推翻一个政权或改变一个政体即能免去,既然时刻是苦,如何把苦转化为乐,化卑微为精进,是每个人时时刻刻都要做的功课。不为别的,只为自己,只因苦乐都是自己,谁都无法替你承受。
所以蔡志忠的《乌龙院》《大醉侠》《西游记》之类漫画,不说禅,却有禅,佛因早种,只是换个形式让你在哈哈一笑之际把苦楚化为生存下去的力道。
80年代中期后的蔡志忠,直接用画笔诠释经典,庄子老子孔子列子,大学论语史记西游,千年以前的话语统统在他笔下活起来,懂得说话,尽管里面夹杂不少蔡氏视角和蔡式解说,不一定全对,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它们能够引你入门,激活你对经典的好奇心,把古人有过的大哉问和答案线索,像播种般植入你的年轻脑袋,那便够了。许多所谓国学名家对经典的诠释亦不见得全对,更别说那些乱改一通的历史电影和电视剧了,“六经皆我注脚”,画笔下的六经亦只是你的起点,他努力过了,如果你被燃起了对经典的兴趣,便要换你来努力,读更多,想更深,所有功夫都要自己做,而果报,亦全属你。
所谓“得鱼忘筌”,是对的,但仍有必要对“筌”感恩。出家在家,我们都要对蔡志忠说句,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