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那一阵美国政府很紧张,怕老百姓穿州过省团圆聚餐,即席把疫情拋诸脑后,封锁隔离的成绩毁于一旦。是有这层隐忧——我们说冬大过年,他们就算未必感恩节大过圣诞,起码重要性相若,入乡随俗耳濡目染,连我这种近乎百毒不侵的冷面郎君,过年过节绝对不堕入倍思亲的温柔陷阱,旧金山岁月也偏偏留下烙印,一到11月底,诺曼洛克韦的名画对号入座。张爱玲1944写于上海的《忘不了的画》,隔岸观望再敏锐到底缺乏前线作战经验,恐怕不知道当地最家喻户晓的火鸡大餐场景,是先一年刊于《星期六晚邮》的一幅,尽管她笔下“不甚著名女画家”画的画面大同小异:“一家人忙碌地庆祝感恩节,从电灶里拖出火鸡,桌上有布丁,小孩在桌肚下乱钻。粉红脸、花衣服的主妇捧着大叠杯盘往饭厅里走,厨房砖地是青灰的大方块,青灰的空气里有许多人来回跑,一阵风来,一阵风去。”
我熟悉的感恩节没那么热闹,华德街65号的二人世界,火鸡挑最小的,甚至以鸡替代,只有红莓苔子酱一丝不苟,拆出来的骨头喂猫,不折不扣穷风流。张散文另一次提起这节日是《忆胡适之》,抵达纽约第一年,尚未认识赖雅:“感恩节那天,我跟炎樱到一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人很多,一顿烤鸭子吃到天黑,走出来满街灯火橱窗,新寒暴冷,我非常快乐,但是吹了风回去就呕吐。刚巧胡适先生打电话来,约我跟他们吃中国馆子。我告诉他刚吃了回来吐了,他也就算了,本来是因为感恩节,怕我一个人寂寞。其实我哪过什么感恩节。”
火鸡一点都不好吃,肉地既粗入口又没味道,不能怪红莓苔子和栗子喧宾夺主,美国人除了感恩节平日也不捧它上桌,只用来填三文治,必须加很多很多白汁,否则难以下咽。我倒记得同样由新加坡去旧金山的邓姓同学为了表示融入环境,亲亲热热称之为大鸡,说唐人街店铺的牌子这么写,乍听以为他把“火”字看成“大”字,再想才恍然大悟:是音译!七八十年代都板街一带撞口撞面都是讲台山话的老华侨,和主流社会各行各路,38号巴士被戏称东方快车——当时“东方人”这称号还没遭扣上政治不正确帽子,街头巷尾《花鼓歌》余音袅袅,谁也不以为忤。
感恩节食物我最怀念eggnog,牛奶混鸡蛋的热饮,浓度和色泽近似小时候恨之入骨的鱼肝油,一望完全没有意欲尝试,经不起劝喻呷了一口,不料立即上瘾。正宗喝法加白兰地,那我就不奉陪了——不像hot toddy,因为据说有治疗伤风功能,当苦口良药醉得心甘情愿。不过热苹果汁加肉桂也可御寒,是热可乐加姜的姊妹作,更适合我这类毫无酒量的俗人。Eggnog法国遍寻不获,去年游河内,见到越南国饮蛋咖啡,马上自作多情唤起味蕾的记忆,可惜彻底不是那回事,只有甜味没有蛋味,口感也南辕北辙。啊,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