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专栏写了四姑娘惜春,这期写《红楼梦》里另一位配角李纨。


李纨是贾宝玉哥哥贾珠的妻子,贾珠早逝,留下遗腹子贾兰。因为是个寡妇,李纨行事也就非常低调,不卑不亢,极有分寸。她实在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以她的朴素、内敛、能干、慈悲,穿插在大观园一群红男绿女之中,居然游刃有余,赢得众人敬服。贾母对李纨的评价是:“倒是珠儿媳妇还好,她有的时候是这么着,没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她做到了与世无争,波澜不惊。


李纨是能说会道的,但她不轻易长篇大论。有一场写凤姐误打平儿,李纨为平儿打抱不平,一番话说得妙趣横生,抬了奴,压了主,平儿自是高兴,凤姐也不生气,可见李纨发声会选时机,而且话也说得在理,滴水不漏。


《红楼梦》起社写诗,本是三姑娘探春的念头,黛玉宝钗是写诗高手,自然暗喜,但不擅作诗的李纨也积极参与,还自举为掌坛,十分起劲。说明她随缘,也懂得成人之美。随缘是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任何情况都能面对,可进可退。投缘,才是难分难解,一往情深。李纨,不会和谁难分难解,她只会若即若离,这正是李纨的高明之处。


第七回“送宫花”,曹雪芹写得真好,通过“周瑞家的”的视角,把宝钗、迎探惜三春、凤姐、平儿、宝玉、黛玉的性格逐一点了出来。周瑞家的,如同扛了一台摄像机,拍了个长镜头。周瑞家的把宫花送到凤姐那里,贾琏和凤姐正在“白昼宣淫”,可就在“镜头”快要摇到凤姐那里的路上,曹雪芹写了一句:“(周瑞家的)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送宫花,本没有李纨的份,完全可以不写她,但曹雪芹太厉害了,加了一个李纨孤枕独眠的“后窗”视角,和贾琏凤姐“白日行房”形成了鲜明对照。


黛玉临终之时,贾府上下都忙着宝玉宝钗的婚事,把病恹恹的林姑娘忘在了一边。这时,李纨又出场了,说了一段同情黛玉的话,并指导丫鬟紫鹃给黛玉送终。其实,李纨在贾府也是边缘人,宝玉大婚,寡妇不吉,所以李纨需要回避。她和黛玉同病相怜,不过,她不像黛玉敏感多疑,凡事看得开。当然,儿子贾兰是她的希望,贾府的男人一代不如一代,惟独贾兰品学兼优,可见李纨教子有方。贾兰后来中了举人,李纨也因子得贵,诰命加身。


黛玉、晴雯、史湘云、王熙凤、尤三姐,她们性格鲜明,写得好,不算太难,李纨这种孀居的平淡寡妇就难写多了,但曹雪芹无所不能,写出了李纨的独特气韵。纨,素绢也,李纨在群芳争艳的大观园里,就如一抹素绢伏住了姹紫嫣红,给读者留下不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