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初首访潮州乡下,算是为了父亲南来近40年第一次还乡的先遣之旅。那时候潮州的农村,像是回到自己孩提的五六十年代。虽然小时经历过没水没电没厕所没隐私的日常生活,但是突然面对似曾相识却又离去甚远的环境,不免还是震撼连连,手足无措。
有“实叻”土生土长的“番囝”来探亲,周围近亲远戚陆续来见,加上好奇、闻风而至的乡里人,争相说着他们记忆清晰,与我父亲有关,而我又从没听说过的点滴旧事。个个是初识,一时间搞不清谁是谁。这才明白家谱的重要,一经排资论辈,80岁的老太太,执意尊称我这个才20来岁的小伙仔为“老叔”。初听滑稽,转念一想,不禁感叹,人家传宗接代的速度与效率怎么比我们家快那么多啊?
一整天都在应付乡情的人海战,感觉快支撑不住了。幸好农村没电供,天一暗,人就各自回家去了。轮到同厝自家堂表兄弟年轻一辈聚谈。可说的尽是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就是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相互控诉,把我当成是主持公道的。我归纳了一下,觉得物资贫乏,私心不泯,才是导因。个别兄弟甚至还轮流叫我借一步说两句,说的都是别人过得宽裕,自己拮据,理应在我带来的见面礼中多分一点之类。
其中有个小我几岁的堂弟,倒是有点与众不同。他带来一小卷既黄又皱的挂历纸,覆放地上铺开,在微弱的烛光下,挂历的背面画的是一塌糊涂的花束。他开始介绍自己:自小有艺术天赋,将来要成为大画家;那是他最得意的画作——富贵牡丹图!我实在看不出什么艺术端倪,又不忍心泼冷水,只笑笑点头。其他堂表兄弟当他众矢之的,齐声嘲讽,说他在“舍厝人”,天赋就得个“懒”字。田不作,工不打,书字不识,画不成鬼;“文武双无”,终日就会瘫在家发白日梦。
乍听像是个出身低微但有理想抱负的年轻人,最终成为大画家的故事?现实其实没有那么励志。我不晓得堂弟的白日梦到底发了多久才醒,还是一直都没醒?往后,一会听说他在瓷器厂当画工,一会又是道路工程的短工、餐厅打杂,就是没听说他成为画家。40年来也曾再见过一两次,没再提画家梦,提的总是要钱盖新房。盖了自己的,要盖儿子的,盖了儿子的又要盖孙子的。盖着盖着,人就老了。画家没当成,倒是给自己爷孙三代各画成一个家,还是实体的有地住宅!
也许这就是生活。时间不断在延续推移,人总能找到一种契合自己的生活方式。难过也过,不难过也过,过着过着就成其艺术了。把生活过成艺术的,才是确切的天赋。这种天赋,人皆有之,我相信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