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各地各城陆续有年度书榜现身,不一定能够左右读者的买书取向,却对创作者来说是极有意义的激励。就算是“围炉”好了,而在出版的寒冬里,正正需要炉火,越多越好,非关面子,只是为了心头的丝丝暖意。
在近期的某份榜单里,有一本翻译作品《战火中国》,原作者方万德(Hans Van de Ven),荷兰汉学家,英国剑桥大学教授,谈的是1937至1952年的中国战史,整合了无数史料,评点中国人的乱世悲歌,而当欧洲人述说中国的苦难,往往比中国人说得更沉痛。
《战》引述了不少齐邦媛写在《巨流河》书里的战时故事,说来《巨》已经出版六年,是她的回忆录,从父辈世代谈起,一直谈到自身在台湾和美国的研究教学,时代流离,一位女性的坚忍与精进,何等悲哀也何等动人。
齐邦媛父亲齐世英,中国大陆的东北人,跟堂兄一起留学德国,堂兄结核病逝,他捧其骨灰回到沈阳,家人不准他再出去,让他到郭松龄将军身边做事。郭松龄是张作霖的手下大将,1925年,张作霖派他领军从东北回到关内打孙传芳,郭松龄是常胜军,不怕打仗,却厌倦打仗,进驻天津后,跟幕僚们商量,决定倒戈造反,回师沈阳兵谏张作霖。回师前夕,郭将军举杯敬大家一杯,道:“此事成功固好,若失败,大家皆须亡命。”
常胜将军,兵行神速,很快已经打回沈阳外围,在巨流河旁跟张林霖部队对决,但人算不如天算,遇上百年不遇的大风雪,气温极寒,冬衣补给不足,兵疲马乏,军心思变,对手隔河喊话:“吃张家饭,不打张家人!”再战几天,在内奸的出卖下,郭松龄兵败如山倒,他率领卫队200余人突围,本来如果骑上快马,有机会脱险,但他念及妻子和一些文官不会骑马,不忍独自逃生,改坐马车南行,终被敌军抓住,就地枪决。
死前,郭松龄说:“吾倡大义,除贼不济,死固分也;后来同志,请视此血道而来!”他妻子说:“夫为国死,吾为夫死,吾夫妇可以无憾矣!”
郭氏夫妇死后,尸首运回沈阳市,摊在广场上三天始准家人收殓,大雪覆盖了尸身,没有人敢去祭拜,齐邦媛在书里说,“遥远哭泣的亲友流下的眼泪也立刻冻结成冰”。
齐世英于郭松龄兵败后出亡日本,其后辗转回到北京,又潜回东北,支持东北地下分子的抗日工作;那一年,齐世英才27岁。
1949年后,齐世英到了台湾,继续做立法委员,却因反对涨电费,不听党的指挥而被开除党籍。他又跟雷震和高玉树等筹组新党,一直有着东北汉子的勇猛,活到88岁,有幸得见台湾解严。
苦难如河,在今之乱世读昔之乱世,悲哀成双,急景败年,更是不忍细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