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卡雷逝世了,想起以前读过他的几本小说,一股寒冷涌上心头,怎么这么快了呢,几十年了,明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却被新闻勾起了回忆,在修顿球场旁的居所,小小的房间,坐在拉开的折桌前捧书翻读,房门外是长辈们的搓麻将声、调笑声、喧哗声,却不曾把我打扰,因我被文字带进一个更热闹的世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不止一个身份,每个身份都隐藏着秘密,彼此计算,却总人算不如天算,天网恢恢,再大的阴谋网络最终都被天网覆盖着、压制着。
然而天网不一定代表正义。任何计算都是个人行动,而当许多的个人互相碰撞,结局便非个人所能掌握确定;用东方人的说法,所谓天网,或者不过是共业罢了。之于我,勒卡雷有着微微的“禅意”。
也许是情性所限,同样的冷战和间谍,我一直比较钟情于葛林。他的“计算度”远远比不上勒卡雷,人物性格亦没有那么阴暗与深思,嗯,怎么说呢,或者可说是比较柔情,笔下主角做的虽是“党国大业”,却又总陷在情爱泥淖,杀人或被杀,皆跟爱欲拉扯上关系,不管到了古巴像《哈瓦那特派员》,抑或到了越南像《沉静的美国人》,再或《事物的核心》里的非洲殖民官,都年纪不轻了却又都仍欲求不满,是的,什么情报什么仕途都很重要,但到了最后,决定取舍的仍然只是对于情爱关系的执着和迷恋。葛林的小说,我是当作爱情小说。
葛林比勒卡雷年长20多年,亦早逝20多年,都活了80多岁,亲身经历了冷战结束,故我难免好奇,在柏林墙倒下的一刻,不知道他们感受如何?
葛林比较“倒霉”,逝世于1991年3月,苏联解体于年底,他等不及了,无法目睹冷战对手正式宣布崩坍的“投降”时刻。但勒卡雷可以,他见证了一切,隔着电视屏幕,戈尔巴乔夫被逼宫,耶尔辛被软禁,强硬派坦克在红场耀武扬威,却又被抗争的人民迫得后退。有人死了,有人起义,仿佛有人用针一戳,老旧的气球砰然一声爆破,勒卡雷那时候已经60多岁,坐在电视机前,不知道会不会吁一口气,感叹一声,我们赢了,但,我们也老了?
比葛林更“倒霉”(或许说我们跟他一起倒霉)的人是奥威尔,才比葛林年长一岁,却短命,1950年便死去,独裁专制的种种恐怖于《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庄》里都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言,也都全部实现,可恨逝时距离冷战终结尚有40年之遥,惊心动魄的对峙历程他只走了个开头,而在苏联倒下之日,不知道是否有人到他墓前献花奉告?
三个作家的创作史,几近于一部冷战史。然而专制进程未曾停步,只是换了面貌,有待来者,记之写之作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