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人石琪盘点圣诞经典,提起有口皆碑的“It's a Wonderful Life”:“《挛爱季节》结尾全家到戏院观看此旧片,中文字幕采用据说是香港初映时的片名《莫负少年头》,简直莫名其妙,亦少人知道,不如直译《奇妙人生》更好。”哎呀,翻译女同志合家欢贺节片的不是我,但脸上一阵热辣辣,那记凌厉耳光打得不偏不倚,因为刚译了伍迪艾伦新作“Rifkin's Festival”字幕——男主角是退役美国电影教授,崇拜费里尼、英玛褒曼和法国新浪潮,陪老婆出席西班牙影展,遇上型男路易加莱尔饰演的巴黎新晋导演,却偏偏喜欢好莱坞黄金时代大师,两人舌剑唇枪,飞出的子弹包括法兰卡普拉这部催泪代表作,我专程上网搜索,照抄当年译名。再莫名其妙也是历史呀,不能因为少人知道便一笔勾消,况且SheShe扶老携幼进戏院,银幕失惊无神发出“莫负少年头”呼吁,硬销青春小鸟,误打误撞不是有种扭曲的幽默吗?
翻译不但垫着时代感,也有浓烈地域气味,譬如香港《苹果日报》报道法国行李界名牌Longchamp主席患疫逝世,指接管家族生意的第三代名叫琼(Jean),索菲(Sophie)和奥利弗(Olivier),一看就知道转载未经消化的中国大陆或台湾新闻,传统港式口腔里,丁父忧的一定是尚、苏菲和奥烈花。老派电影译名,我唯一会狠狠篡改的是褒曼的“Through a Glass Darkly”,将误传《圣经》的《黑暗穿过玻璃》还原《黑暗地穿越镜子》。
和《奇妙人生》译《莫负少年头》一样,《在圣路易与我会合》译《火树银花》也很离谱,偷懒的师爷大概眼中无别物心中只有圣诞树,随便填四个字交差。此片法国译“Le Chant du Missouri”,粤语音译《咪骚你之歌》在脑海弹出—— “咪骚你”是“不会理你”——笑罢不禁质疑:“路易”他们不是熟极而流吗?为什么弃而不用,宁愿兜远路闯进美国一个陌生的州,难道像华人一般讳忌皇帝名字?上星期经过巴黎万圣殿,贺节的火树银花已经抢先登场,年年难过年年过,毕竟是传统,有个标新立异的市长提出环保至上不搞圣诞树,就遭市民集体抗议。香港连市花洋紫荆也删掉“洋”字变成紫荆,恐怕今年不为耶稣庆生了——好得很,省却不少麻烦。
茱迪嘉兰原唱的《过个快乐小圣诞》是《火树银花》插曲,被誉为今年最应景圣诞歌,疫情肆虐一家大小不能团聚的苦况歌词完全贴中,资深网民还特别提醒生得迟的无知青少年,千万勿被后来居上的法兰仙纳杜拉版本误导,那是加了糖浆的,要听更凄惨的原版才有流泪眼看流泪眼效应。我因为听了几十年,基本上不为歌词所动,如果情绪不稳,当然是想起80年代在旧金山卡斯特罗戏院初看《火树银花》,第一次见到歌曲配上画面的情景。昔日那些小烦恼,现在回顾真微不足道,谁会料到老来过的是这种日子,别的不说,天气冷戴着口罩上街,眼镜被呼出的热气蒸得一片迷蒙,走两步脱下来抹一抹,唉,悲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