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睎乾不辞劳苦整理张爱玲晚年未完成的散文《爱憎表》,读者有幸再一次漫游祖师奶奶的童年和少女岁月,夕阳无限好的unplugged版在手,除了可以对照《私语》和《小团圆》,还能够找到种种夹缝里的小趣味。譬如第一章不动声色提起《葡萄仙子》,我就精神大振,像光天化日抽了一口鸦片烟:
“每天黄昏我总是一个人仿照流行的《葡萄仙子》载歌载舞,沿着小径跳过去,时而伸手抚摸矮树,轻轻唱道:‘一天又过去了,离坟墓又近一天了。’”
《葡萄仙子》是中国流行曲之父黎锦晖1922年编写的儿童音乐剧,1927年上海盛大公演,生逢其时的张可想是座上客,或者大人买了唱片,留声机日播夜播,耳熟能详倒背如流。尽管《谈音乐》开宗明义宣布:“我不大喜欢音乐。不知为什么,颜色与气味常常使我快乐,而一切的音乐都是悲哀的。”回忆最诚实,她的念念不忘,回响尽在小时候熟悉的旋律里——甚至正因为悲哀,“浪漫的一部分他倒记不清了,单拣那恼人的部分来记得”,应了只是当时已惘然。
《金锁记》姜长安的主题曲是“Long Long Ago”,宣告初恋无疾而终,相亲那天的甜美没齿难忘,权充媒人的长辈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长安在穿衣镜里端详着自己,忍不住将两臂虚虚的一伸,裙子一踢,摆了个葡萄仙子的姿势”,那个天女散花的定格,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出处。受过福楼拜教诲,我非常迷信“包法利夫人,是我”,所以一直认为张小说的少女角色多多少少叠着作者影子,《半生缘》的曼桢,《创世纪》的潆珠,《花凋》的川嫦,《心经》的小寒……既然长安与她共享同一记忆,当然载着她的体温和神经线。
类似场面出现在《雷峰塔》,表演歌舞的重任移交给无名无姓的临时演员,曲目也换了,这是赵丕慧的中译:
“晚上和老妈子们坐在洋台,低头就看见隔壁的院子,一家人围坐着看一个小女孩……排学校的戏剧。她穿洋装舞着,头上一个金属发圈,在眉毛上嵌了个黄钻。她一会飞过来一会又蹲下,拉开淡色的裙子,唱着《可怜的秋香》。”
《可怜的秋香》也是黎锦晖作品,《雷峰塔》抄录了第一段,尚未转入正题就戞然而止,后面与小说内容接轨的两段没有了:“月亮他记得,照过金姐的脸,照过银姐的衣裳,也照过少年时候的秋香。金姐,她出嫁了;银姐,她出嫁了。秋香有谁爱你呢?有谁娶你呢?……金姐,她儿子好;银姐,她女儿好。秋香你的儿子呢?你的女儿呢?”现在你知道,张为什么再三写何干从筷子推测命运的故事了吧?“筷子抓得近,嫁得远;筷子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最大的恐惧是“住独家村”,惘惘的威胁一早就盘踞在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