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狄金森用万千形象为死亡赋形的时候,她不会想到,隔了100年,会有另一个美国诗人,接过她温暖凄怆的全部音调,继续吟唱死和上帝。
拿下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格丽克,意外了很多人。不过,这个慎于交际被很多人描述为难以捉摸的诗人,其实有着非常经典的嗓音。同时,她也让我们再次见识了诗人的智力和思辨能力。
弥尔顿、布莱克、雪莱、惠特曼、叶芝、艾略特英文诗人,从来都是诗歌队伍中的智力狂人,他们缔造自己的宇宙自己的神学,他们的诗歌语义体系令我们抓狂,因为我们跟不上他们狂飙的认知能力。他们上帝般驾车前行,把星空大地全部变成谜面,然后用至高无上的抒情能力封印我们,让我们既无力追问也无力还嘴。而在美国诗歌的界面上,惠特曼无尽的发问和艾略特的答题能力是《旧约》,狄金森的废名能力和格丽克的命名能力,是《新约》,虽然相对而言,格丽克和狄金森之间还隔了一个史蒂文斯和一个普拉斯。
如同狄金森,格丽克对空白上瘾。她们在同样空白的地方考验我们,死亡是一种空白,痛苦也是一种空白,从空白到空白。而在她们的空白里,有很多天真的神话般的性欲,就像格丽克著名的珀尔塞福涅组诗。冥王掠走珀尔塞福涅把她变成冥后,珀的母亲丰收女神震怒之下,天地荒芜,最后神神讲和,珀每年和冥王过四个月,格丽克由此写下,“那些冰的田野,恰是极乐的草皮。”
“在地狱里过着性生活的珀尔塞福涅”这个意象,因此混合了各种情绪,是冰是火是记忆是想象是轮回的折磨也是无限的欢愉,格丽克把我们留在诗歌的空白处,让我们用自己的经验去校准文艺的悲欢。
她用诗歌照亮了沟渠,又简洁地没收了人类舒适区里的男欢女爱,她直接对“俗世之爱”下判断,“两种情况下,它都将结束”。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格丽克讨厌别人对她的诗进行诗选编纂。尽管她的诗歌由大量短诗组成,每本诗集却有内在的肌理。而当她对万事万物重新命名的时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她对人类惯常反义词的再思考,而经过她的诗歌过滤,我们醍醐灌顶地再次感受狄金森的旋律,生和死,是同义词。春天和荒凉,是同义词。当我们坠入爱,我们就是在犯罪。
人世没有足够的美,但还可以做梦。虽然梦在格丽克的词典里,总是立马生成一种解构装置。可即便如此,格丽克也曾经有过如此性感的梦:“我怎样把脚放到你的大腿上。那只猫/经常蹲在我的脚上。”因此,尽管格丽克在梦里被出卖,在梦里心碎,但最好的格丽克依然命令我们,要温柔地说起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