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不休的风雨伴着滑入2021。久违的低温中,稍升个一度半度,马上觉得回暖。才把长袖换短袖,须顷又觉微寒,打个冷颤喷嚏后,又复短袖换长袖。脑里浮现李易安名词: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2020将息,吾友闲话中忽提三毛,各自说起与三毛交往的点滴。我当下心计,故人西去已快三十载;接着心悸:时间流水,真能把记忆中的一切——不管你是不是舍得——狠狠地洗刷搓碎,在你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带走。偶然的一片枯叶,几瓣落英,沾着记忆微尘,水面浮起,涟漪幻动。但很快,连这些也会在模糊耳目中销声匿迹。
那段日子三毛经常深夜来电,隔洋长谈。偶尔我夜归,接电话的多是我母亲。翌日不忘相告:昨夜三毛来电,谈了许久。母亲根本不晓得三毛是谁,也不可能读过三毛的书。一个只说潮州话,至多也就能穿插丁点潮州腔华语;一个说华语,至多也就能说几句不地道的闽南话。两人素未谋面,语言又有隔阂,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唤醒的母亲竟然可以和三毛越空夜谈!如何谈许久?谈些什么?我问过,母亲总是说:三毛,是你的台湾朋友啊!她叫我陈妈妈,我们就谈点家常。家常具体谈什么?未揭分晓。现如今,随着母亲的失智,老人家连我也不认识,见面只道是朋友,谈的也就那点一再重复的家常。
想起三毛,一定会想起她在南京东路的居所。记忆流失剩下的是那道红色的共用大门。晚秋天冷,按门铃,三毛那独特易辨的嗓音传来,门锁打开。入门是共用楼梯,上四楼,进入一个暖和舒适的,墙上都铺上木箱板片的房子。三毛给我在房子的阁楼,准备了床褥,还特地从娘家拿来厚实的棉被。对了,简单的写字桌上还有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板!那年,我刚成为合格的建筑师。
除了时间对记忆的剥削,生活的磨难也无时不在剔除记忆的库存,说的时候是家常,过的时候是无常。我也曾凭记忆重访,去到实地,明明感觉近在咫尺,在在皆是人、物皆非。我其实可以把三毛的书信找出来,信封上应该有准确的地址。每想到即止于斯,不敢翻找。昨夜,缠绵不休的风雨中,我从谷歌地图的街景照,一个踉跄,跌在三毛故居门前,沿街大门还是红色,四楼窗户还是白色,阳台栏栅花草犹在,里头应该就是我住过的小阁楼。夜深天冷,我打冷颤喷嚏回神。要照我母亲的说法,该是有人在思念。要照三毛通灵的说法,她早已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时空隔阂,能互通的,唯存思念而已。
2021年1月4日,三毛逝世30周年,谨此,纪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