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琴曾被标签为“一代奸妃”,其后转型,做了“巨星的母亲”,有时候慈祥,有时候委屈,但更多的时候是独断独裁,尽管不是“奸”,却仍是“恶”,眉头眼额有着磨灭不了的霸道。这或因其眼眶明朗,眉骨也突出,像有两支射灯牢牢地镶在脸上,无论灯光调校得如何柔和,你依然无法避开她的注视;她似不在,却仍然在,经常在,永远在。
于奸妃和母亲之间,李香琴另有个小小的高峰,是跟谭炳文合作演出喜剧《大乡里》系列。乡下夫妻出城,处处碰壁却又绝处逢生,在新世界里用旧道德打天下,憨厚善良,但有些时刻仍要小奸小坏,为的只是生存,追求更美好的向往。她用不纯正的广东话喊谭炳文,“炳门呀,炳门呀”,似妻子,也似母亲。这系列是她由奸妃向母亲转型前的先锋尝试,曾有一段日子,替香港人带来温馨里夹杂着凄怆的笑声。
所以我想起张爱玲谈苏青。她描述她,“一静下来就像有一种悲哀。那紧凑明倩的眉眼里有一种横了心的锋棱,使我想到‘乱世佳人’。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么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家族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在这不可靠的世界里,想要抓住一点熟悉可靠的东西,那还是自己人……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她应当是高等情调的理想对象,伶俐倜傥,有经验的,什么都说得出,看得开,可是她太真了,她不能轻松。也许她自以为是轻松的,可是她马上又怪人家不负责。这是女人的矛盾么?我想,倒是因为她有着简单健康的底子的缘故。”
李香琴毕竟不是苏青,不写文章,但在乱世里,由顺德而广州,由广州而南洋,由南洋而香港,再走过六七八九十年代,数十载的流离岁月,无论有多红或不红,她竭力追求着的,同样是“乱世里的盛世”。有好老公和儿子,当然好,但如果没有,仍要盼望,盼望本身便是好的,便值得,因为有盼望便值得活下去,在戏里,在戏外,就算求不了人间的盛世,亦希望有属于自己的盛世的可能。——说到底,做人嘛,谁不是为了这样或那样的一点点的“可能性”活着?
“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爱玲小姐不知道谁是李香琴(但也许知道?她住在美国时,也许偶尔翻翻《世界日报》的娱乐新闻?),却早已写过李香琴们在她的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