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1月,先走了台湾的简志信,再去了中国大陆的沈昌文,然后,再有新加坡的英培安,三位先生,从七十出头到八十有九,有个共通点:都办过杂志,都曾在每周每月的印刷纸志里,分享文化的梦想。而在三个不同的环境里,也曾都遭遇阻凝,政治的,资本的,戴着铐镣起舞,舞出自己和众人的翩翩圆舞曲。
英培安先生相对是“单干户”,自办刊物,也开书店,写诗写文写小说,亦教学,对“南洋子弟”启蒙殊深。过程里,想必受过不少委屈吧?难怪在杂文里他曾这么写:“我的作品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觉得狗屁也不要紧,只要福禄人寿保险的老板认为是佳作就行了……凭他是设立这个文艺奖的人,而且奖金丰富。”
我忍不住好奇他碰到的是什么经验?是新加坡的特殊性?真是可怜。海峡两岸各有不同的文学奖,亦多由企业赞助,但不至于由企业老板指定谁得奖便谁得奖。偶见的荒谬现象是,作品具争议性或挑衅性,企业老板不高兴了,赞助便不会来。金主没有时间亦无能力判断什么是佳作,却有太多的文学以外的理由推倒一个认真发掘佳作的环境;佳作如舞蹈,金主(或他们的代理人)不会说你的舞蹈如何好或糟,他只会拆毁舞台。
可幸的是,没有人能够“枪毙”佳作,埋头去写便是了,有纸有笔有电脑有网络,不管在何地何城,佳作之为艺术创作,寿命必比任何企业或政权都长久。———天下没有千年不倒的企业或王朝,李白杜甫苏东坡却仍似活在我们身边,不是吗?
家里有个书架,搁满的不是书本而是杂志,许多都送走了,只有极少部分,关乎特别的日子或专题或人物,才被留下。确是耗占地方的,却实在舍不得放弃,但与其说是留待查阅,毋宁说是为了重温旧梦,仅仅望见封面已忆起当天如何被杂志带动思考,同时记起总编辑的名字。是的,有句确是老土却又非常真实的说法:“杂志是总编辑身影的延长。”编杂志,“编格”便是“志格”,主题内容的组织编排全是总编辑的作风与品味,你愿意买便是愿意加入,welcome to the party,他是主你是客,大家欢聚,不欢便不群聚,如斯简单,既是有道理亦是不讲道理。
杂志市场已经式微,都转换成网络平台了,总编辑的职位仍是有的,却已模糊或退场,当下强调的是各抒己见、众声喧哗,你通常只记得那是什么“集团”或“机构”办的平台,不易看见什么“名编”。这么说好了:如果纸质杂志是同类相近的筹办派对,换了总编等同换了主人,沙龙上亦必有一批新的贵宾。网络平台则似人挤人的墟市,擦身而过,往往谁亦不认同谁。
沙龙的黑夜,而我们尚未见到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