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地方,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欣赏一年中季节橱窗的变化。注意:我指的是大自然橱窗,而非百货商店的橱窗。


大自然的确是最丰富动人,并且百看不厌的橱窗。就在我们眼前,你无须特地到商场里看。没有人为的设计,毫无斧凿的痕迹,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常常给予你意想不到的惊喜。“人工橱窗”无论多精巧多有创意,都无法与其媲美——谁能在一夜间让整个大地“换上新装”:从“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刹那间摇身一变而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然后又一变而为“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然后,日常睡起无情思,往外一瞧:“芭蕉分绿上窗纱”——夏天已将芭蕉凉凉的绿意投射在窗纱上了。如此千变万化,有时真令人觉得像在变魔术。所呈现的美,又令人觉得有点虚妄——究竟是真的吗?每天经过的大道旁那几棵毫不起眼的大树,怎么忽地撑起满满的雪白或粉红的樱花?而到处草地上,又如何冒出一丛丛鹅黄的水仙(毫无预兆,也没有“即将上演”的“海报”提醒你做好心理准备)。 最有趣的是“重叠的橱窗”。当梅花、杏花和急不及待的桃花纷纷披上盛装时,到处的参天巨树却仍庄严地板着冬日的脸孔,似乎警告“猴急”登场的花儿们:且慢——我这老人家还没宣布退下呢!于是,远方蓝天拼贴着枝枝秃树丫杈的背景烘托着眼前万紫千红,蔚为壮观无比的悖谬汇演。大地,原是最微妙的舞台。


还有“背景音乐”。女高音是喜鹊,知更鸟主唱男中音,加上白眼圈和小麻雀的细碎声部……这不是约翰施特劳斯的《春之声》?


“万草千花一晌开”。范石湖的诗句,正说明了“橱窗”变幻之快。一个季节,充其量也不过那么“一晌”之间。


一晌之间,牧场周边一排排列队的杨树已将满身翠绿化为黄澄澄的旗帜。公园里高大的鸡爪枫也不甘示弱,向秋高气爽的蓝空伸出无数红彤彤爪子。唯独腰围粗可五人合抱的老松树无动于衷。春尽夏至,秋去冬来,都无法撼动他苍苍翠翠的意志,于大地绿蒲团上永远盘根静坐,永远沉思冥想。众生纷纷扰扰的化装舞会,在其眼底不过是刹那间幻相。


橱窗,常有意想不到的突变。明明是烈日当空的盛夏,忽地风起云卷,屋顶叮叮咚咚四处奏响。一袭草坪绿衣,早已镶嵌满无数银白的小珍珠。哦,下霰了。也不过十分钟,叮咚的琴弦弹拨声骤止,前庭后院一片银装素裹……“冬天”竟毫无预告突然降临啦!好一阕“夏日变奏曲”——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怎么忘了加入这意趣盎然的乐段?


回返“人事”。商场里,暖暖的夹层外套纷纷躲进幕后。取而代之的是薄如蝉翼的单衣——到底慢了不只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