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大自然一切生命充满好奇。因为一份傻劲式的好奇,常有许多美丽发现。这种发现 ,于他人微不足道。对我却意味深长。
那天在雅西西的病房俯瞰窗外,发现一棵叶子很美的树,叶脉纹理细致分明,叶缘有稀疏锯齿,柔和阳光下嫩绿剔透,很像我在欧洲看到的榆树。我将卷式窗帘拉上一点,希望病榻上老友那斜躺的角度,也许眼梢一瞥间也瞧得见那抹绿意。
悄悄地用手机上谷歌的拍照功能,我识别了那棵树的名称叫桤树。这是我在本地从未见过的树,怎么隐身于这布莱德坡围篱一角?
那天培安还会听歌谈笑,和我们分享年少往事。虽虚弱仍维持生命最后的优雅和尊严。连续一个礼拜不停下雨,四天后他走了。我没有机会告诉他我的桤树发现,但美丽的桤树在窗下花园里与他朝夕相伴,或许正向他低唱着《树》的诗歌。
老友,你不是说吗?“树/我知道你会教我/给我力量/让我学你一样/泰然地微笑着倒下/树/教我/教我像你一样变成一张桌子/一本书/一首诗/或者/一团会发光发热的火/教我/教我如何把火种传到人们的血里/就像现在的你/把火种传到我的血里一样”
是的,桤树是很好的家具木材,更适合制作吉他。那么,我的朋友,是不是听见了吉他琴弦伴奏,如那桤叶脉理宛若丝弦般咏唱着《树》的歌呢?
他走的那天,下了一整天雨。我跑到医院楼下后花园,找那棵长窗下的树。冒着雨,匆匆的,仰望桤树,不料竟发现那座熟悉的雕塑。
啊,《仰望丹科》!我惊喜万分,好友心珍在2019年9月往生前,就念念不忘这座雕塑的去留问题。高2米多的青铜白钢雕塑,曾经暂寄于月眠路艺术中心草丛一角。不知何时,心珍家人已将它捐献给雅西西,这个在她生命末期令她心怀感恩的地方。
心珍从高尔基小说中的悲剧英雄丹科得到创作灵感,丹科为了拯救危难中的族人,撕开自己的胸膛,把心掏出来高高举起。燃烧着的心,如火炬般照亮幽暗的森林,他引领着大家来到美丽的草原,人们兴高采烈,无视丹科的存在,还把丹科的心踩踏脚下。敢于为理想做出无私奉献的丹科,眼望一众忘恩负义的人死去。
相隔一年半,心珍和培安都在雅西西走上人生最后旅程。我在桤树绿荫下仰望丹科,高举红心的丹科正仰望着苍翠的桤树。桤树上二楼曾有两位好友最后的身影。想着,不免有些伤情。
发现桤树,发现丹科,仰望心珍,更仰望培安。他们都曾在我生命中发光发热,我敬佩的好人,永远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