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人李香琴与世长辞,网民纷纷悼念,朋友V不知何处找到一张《白蟒闹龙宫》剧照,构图令人想起波提切利镇守翡冷翠乌菲兹美术馆那幅《维纳斯的诞生》,只见身穿肚兜式性感泳衣站在浪尖风口的艳旦,正手持利器和特技加工的大蟒蛇斗法,背后鱼虾蟹摇旗呐喊,场面热闹非凡,就算本来因前辈仙游而情绪略略低落,也立刻破涕为笑。


对一个娱乐圈表演工作者来讲,我们记得他或她留在尘世的欢乐,就是最妥贴的致敬吧,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落幕是迟早的事,尽了本份将自己名下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就好。纵横电影电视几十年,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观众,我无缘进出嫲嫲大厅,所以在心目中李香琴永远是奸妃,连她扮过蚌精也毫无印象——一度以为余丽珍是蚌精,后来高人指点,说凤凰女才是,原来李香琴也曾经分得一杯羹,羡慕嫉妒恨啊。


最近蔡澜先生执笔写回忆录,由新加坡牛车水大华戏院说起,一读亲切感油然而生——李奸妃整治正宫娘娘陷害文武百官的种种劣迹,有一部分我是在这方银幕见识的。戏院对面有家美珍香,负责带我漫游后宫的麦伯伯,很多时候会先买一块猪肉干,入场后一坐下就吃,味蕾和眼睛耳朵分工合作,色香味没齿难忘。更常光顾的是小坡光华戏院,建筑格式和同乡会馆一脉相承,不过门前有石阶,拾级而上仿佛是升华,预先张扬了国际影展红地毯的效应。灯光暗下来,现形的不论是《三宫六苑斩狐妃》、《两个东宫争太子》或者《无头正宫教子闹金銮》,我都如痴如醉。


除了无恶不作的西宫,她演后母也手到擒来,印象最深的是《夜光杯》,可怜天才神童惨遭虐待,虽然有美丽的杯仙姐姐打救,儿歌风味主题曲一响起云开月明,藤条在弱小心灵留下的阴影却历久不散。好莱坞的《宾虚传》和《风云群英会》也有大量鞭打场面,皮开肉绽程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能因为和冯宝宝同声同气而且同龄的关系吧,彪形大汉被折磨到死去活来,可以保持镇定作壁上观,只有目睹小朋友受体罚,才明白何谓感同身受。是否还被晚娘关在柴房不准吃饭?这个属于古代农村的恐怖空间,我在更早的《搜书院》已领教过,红线女悠扬悦耳的“情惨惨泪涓涓”街知巷闻,成了与《昭君出塞》平起平坐的首本名曲,但五六岁的黄毛小子懂个屁,一厢情愿培植密室幽闭症,恐惧更甚机关重重的谋人寺。


这时期的李香琴,另一强项是饰演表妹,霸气风骚兼俱,作为猎物的表哥别想逃出魔爪。最有趣的行当变奏应该是《穿金宝扇》,此顽皮表妹喜欢扮男装,半夜潜入表姐闺房,害白雪仙被冤枉约野男人偷情。心邪的我,当然质疑她们的清白,认为有假凤虚凰暗度陈仓之嫌。《夜光杯》也有所谓感情缺失情节,晚娘不安于室背夫偷吃,偷的是欧阳俭,这就不但非常考验演技,简直严格挑战观众想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