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香港有个练姓法官开庭审案,瞥见公众席上有人戴黄色口罩,眉头一皱下令他们离场,事后见多识广的传媒人通报,说这位练先生的夫人是小说家黄碧云女士。文青闻讯大惊失色,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文艺女神竟然是蓝色官太太,刺激到乱引张爱玲《相见欢》用过的“彩凤随鸦”宣泄遗憾,只差没有披头散发群起烧书。我这种非读者虽然没有切肤之痛,却也不嫌唐突插嘴,向几个文化界朋友咨询:“弄错了吧,那时葡萄园不是盛传她嫁洋人吗?”甲翻翻白眼答:“阁下换伴侣如家常便饭,人家离婚再嫁有什么奇怪?”乙的回复更凉薄,令我顿生误交损友之叹:“你怎知道这个不是洋人?”


唉,年纪大了真没办法,回忆总是停滞在某个点,不能与时俱进。譬如娱乐版见到十优港姐前男友,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脑海浮起《号外》编辑之一邵国华的形态——当年与黄碧云出双入对,被誉为天设地造。我和该杂志另一编辑陈辉扬稔熟,去北角渣华道办公室探班,不但认识了隔壁《清秀》的蒋芸,和黄女士也有一面之缘。她身上穿了风行才女界的云南印花蓝布改良小凤仙装,漂亮极了,不知道是否购自兰桂坊高山民艺,这家店我常光顾,主要买土产小玩具,最记得一只漆成鲜红色的泥马,送了给新加坡建筑师,后来他告诉我收礼物后诸事不顺,丢掉了才转运。同时期朱天文似乎也是云南帮,有一次她和焦雄屏侯孝贤来我家喝茶,带了锺晓阳,锺倒没有穿“制服”。


蓝法官配疑似黄色文艺女神,真的那么值得大惊小怪吗?一对璧人志同道合当然皆大欢喜,但是比翼双飞的神仙境界,你以为人人都有幸修到?举个惨痛的实例:在美好的80年代,交往的香港朋友不乏文化鸳鸯档,黄小姐雷先生,尘君顾君,关上门不是吟诗就是作对,唱完《点绛唇》唱《字字双》,琴瑟和鸣教人羡慕嫉妒恨,偏偏我没福分,遇上的对口单位无一不隶属半文盲群组,只好一心一意在劳动阶层打滚——实在不由人呀!《小团圆》里汉奸搭上女作家,“在这以前他说过不止一次:‘我看你很难。’是说她很难找到喜欢她的人”,口贱归口贱,揭露的倒是血淋淋的真相。


况且取长补短不是公认最成功的配搭模式吗?悦耳的二人双重唱往往一高一低,互相扶持缔造立体感,蓝色天空下飘扬黄手绢,一样可以很幸福。政见迥异未必一天到晚斗嘴,能够做夫妻,总有办法找到相处之道,“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识相的丈夫懂得避重就轻,尽管上法庭任意挑剔路人甲口罩印了不雅英文缩写字母,在家中不会无端端发神经,嫌黄面婆的脸太黄,聪明的女子也深谙扬眉有时垂目有时的道理,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