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那日午后我照常双眼微阖,趴地打盹。看是无所事事,其实我眼不观四面,耳仍可听八方,外加一个灵鼻。再说,以我趴着的姿势,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可以一跃而起。正所谓:“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哈!无端又记起连年征战中耳濡目染的《孙子兵法》了?


咖啡店没几个客人。余美人在柜台里敲打计算器,不时调整鼻梁上的老花镜。一个中老男人伏案埋首,桌上已有七八瓶空酒樽了。那人长相不讨好,黝黑瘦猴身材,贼头鼠眼的。余美人给他斟酒时,他还嬉皮笑脸、色迷迷地趁机吃她豆腐,惹我反感,所以我特别留意。


男人起身,径自走向咖啡店内后方的厕所。余美人提醒:酒钱还没付啊!我竖耳就听到后门轻开的吱响,跳起身绕去后巷,一眼就瞧见那男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喝霸王酒的下三滥!我几个箭步就追上,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咬住他的小腿,把他摔在地上,痛苦哀号。


余美人赶到,见那人裤管染血,掏了几十元,叫他去附近诊所就医。那人威胁要三百元,否则就报警。余美人说:你报警吧!狗又不是我养的。旁观者劝那人赶紧先就医,咖啡店在,老板娘跑不了,余事回头再议。那人临走撂下狠话:这事没完!酒钱?当然也没给。


余美人提早在傍晚打烊,打包了猪排饭,用小货车载着我,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荒野之地。一面看着我啃猪排,一面噙着泪说:如果那个衰人报警,你咬人,他们会把你捉去人道毁灭。你暂时躲这里避避风头。从这里走出去大路,附近就有人家,你自己找吃的。等事情过去,我再来带你回家。我怜惜以对。她会意地说:放心,名义上你不是我的狗,他们找不到你,就会不了了之,我不会有事的。


周围野狗为数众多,终日为嗟来之食,斗得死去活来,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想过往我堂堂一代名驹乌骓,一人之下,万物之上的,何等尊贵?虽然现今的乌嘴,也就一条老狗,那也不能有辱身份与一群野狗争食。更何况,我心系余美人的牵挂,怎能过得如此不堪呢!


等待余美人的日子是听着《垓下歌》过的: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我重拾乌骓的习性,以草为食,狗体日愈羸弱。兴许因为没喝过孟婆汤,记忆不泯。抱着我难移的本性,对身份荣誉、忠义虚名、爱恨情仇的贪嗔痴,以致我不变的命运,无奈地重复回旋。


歌渐不闻声渐喑,我不知不觉孤身又回到咖啡店。余美人和我的作息一如既往。只不过这回,除了路过的野狗会竖毛颤抖地呜吁、垂头夹尾地回避,周围的人已不再察觉我的存在,包括余美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