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杪旅次新西兰北岛,入夜打开手机浏览新闻简讯,忽得噩耗:著名华裔钢琴家傅聪因冠病去世了。英伦冠病疫情失控,这回竟然袭击乐坛,夺去一位演奏肖邦的名家。
还有莫扎特。傅聪首次访狮城与新加坡交响乐团合作,演奏的就是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好飘逸潇洒轻灵,全无烟火气——崇敬莫扎特的肖邦与“老莫”本一脉相承。难忘的是音乐会的encore竟然是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老巴”48首平均律钢琴曲的第一曲:最“简单”,最有韵味,却也是最难诠释的一曲。没想傅聪十指一挥,已将音符挥洒成春风拂面,行云流水。
傅聪爱以中国古典诗词喻西方古典音乐。他曾说莫扎特的a小调钢琴轮旋曲(K511)酷似李后主《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之词境。又曰德彪西《前奏曲》有点“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的感觉,“是无我之境和物我两忘的境界”——竟然直窥王静安《人间词话》的堂奥!将古典诗词意境带入音乐,这使其演奏别具韵味。若曰K511中琴音如同跫音,那么,听傅聪演奏的K511,更能感觉行者的“步履”。而或行色倥偬,而或优雅从容;而春草,总在前方萋萋延绵,将离恨引至遥远的天边……
有个时候,阅读《傅雷家书》,见做父亲的傅雷对儿子傅聪——那时身在“海外”的傅聪已达而立之年——无微不至地谆谆教诲,心中忽然想:如果傅雷不如此巨细靡遗地“关照”儿子,傅聪的演奏会否因“心灵自由”而有更高的成就?
或许。但恐怕只是技巧上的提升。提升至奥格东(John Ogdon)——那位1962年和阿什肯纳齐(Ashkenazy)同获柴可夫斯基钢琴赛大奖的已逝英国钢琴家那样的“水平”?奥格东确有其过人之处,即便阿什肯纳齐也称赞他“能表现我们斯拉夫民族所演奏不出的音乐”。奥格东演奏的拉赫曼尼诺夫第二号钢琴协奏曲饶富诗意。但与他同登榜首的阿什肯纳齐却稍逊一筹。也难怪傅雷始终愤愤不平(1955年国际肖邦钢琴大赛中阿什肯纳齐得第二名,傅聪得第三名兼马祖卡奖)。同样擅长演奏肖邦,然对比两者所弹的《船歌》,傅聪意境的确更高远。
还是得归功傅雷对儿子从小的“文化熏陶”:李后主也好,黄宾虹也好,无论诗词书画,傅聪都融之为一炉,铸就自己独树一帜的演奏风范。
说点闲话。1960年傅聪和英国著名小提琴家梅纽因的女儿弥拉结婚。可惜婚姻仅持续九年。原因据说是文化差异(弥拉当然无法与傅聪谈论李后主或者黄宾虹)。
那么,钢琴大师霍洛维茨和指挥大师托斯卡尼尼的女儿旺达那段婚姻呢?“我找到天使,她却找到了魔鬼(老霍性情乖戾兼有断袖之癖)。”霍洛维茨说。倒是快人快语。婚姻勉强维持到老死,但两者都不快乐。还是傅聪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