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繁盛。
婆母在世时,每逢农历新年,亲人便风尘仆仆地从新马各地赶回去。尽管每年穿越新柔长堤时都饱受堵车之苦,然而,我们都甘之如饴。
祖宅宽敞,栽满果树和花卉的庭院犹如孙悟空的花果山,孙辈翻腾、跳跃、追逐;攀爬果树,采摘果子,快乐好像无声的爆竹,处处闪着绚丽的火花。
兄弟姐妹和妯娌,在大厅里喝冰冻的啤酒和新鲜的椰子水,津津有味地品尝婆母烘焙的各式应节糕点:黄梨馅饼、鸡蛋卷、米饼、年糕、杏仁饼、花生糖、虾饼等等。婆母手巧,每样东西都做出了独树一帜的味儿,那是一种非常温暖的味道。大厅里是形形色色的喧嚣,手足妯娌间肆无忌惮的调侃,每字每句都沾满了心无城府的快乐。
在烹饪这一码事上,婆母是个出神入化的魔术师。30多口人,每天三餐居然都能变幻出截然不同的菜肴,鸡鸭鱼肉、鱼翅海参、鲍鱼龙虾、瓜果蔬菜,轮番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令人惊艳、惊喜、惊叹。觥筹交错,笑声四溅,那种幸福啊,纯粹、圆满。
晚饭后,大家一起放烟花,看着瘦削的烟花在墨黑的夜空化成一个个肥硕的五彩喷泉,人人的脸都淌出了蜜意。
——走向寂寥。
婆母在2001年撒手尘寰之后,新年团聚便彻底变了一个味道。大姑不愿独居于偌大的祖宅内,从怡保迁移到弟妹聚居的吉隆坡。空置的祖宅成了宵小觊觎的地方,胆大包天的鼠辈无所不偷,当祖宅变成了一个空壳时,兄弟姐妹决定忍痛把它卖掉。
从此,吉隆坡便成了大家农历新年团聚的地点。那儿,没有一个“主心骨”像千手观音般操持一切,所以,由除夕而至年初三,每一餐都是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解决的。那些穿了“制服”叫人厌腻的年菜,像赶集似的一道接一道端上,因为啊,还有另一波客人等着要用餐。8点一到,侍应生便以录音似的声音催促:“时间到了。”大家嘴巴还没揩干净,便被请离了餐馆。
那样的年,过得实在粗糙。亲情的温习,成了唯一的憧憬。
——逐渐凋零。
最近几年,让人悲伤的是,大嫂、二伯、小姑,先后被病魔攫走了。年轻的一代,也纷纷离国他去——有者负笈国外,有者旅居异域。原本挤挤迫迫地坐满四大桌人,去年却连两桌都坐不满。大家都很努力地谈、笑、吃;可是,大家也都强烈地感觉,原本醇厚如陈年佳酿的快乐,已被大大地稀释了。
——返乡无路。
今年,疫情像个无法逾越的大闸门,绝情地阻挡了回乡的道路。平生第一次,我们留在新加坡过年。疫情化为多道绳子,捆绑着我们,给我们的行动设了多道坎。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拜年呢,不可超越人数,也不可以超越次数。我们于是把快乐分割成许多小块,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段,分批享用。
在异乎寻常的安静里,品尝着孩子轮流为我精心准备的美味佳肴,看着健健康康地环绕在身旁的家人,绵长的幸福感如同潺潺溪流在我心中游走……其实啊,一切人为的坎和限制,都是一重重无形的“保护罩”,我甘受束缚。
为了烧不尽的柴,我们必须留住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