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的台湾“御用译者”由赖明珠换成刘子倩,老读者如我得好好适应。


我不懂日语,无法判断赖译是否及如何切合原著,只知道一路读来,30年了,那些断句,那些修辞,还真充满东洋味道,也或许只因看得够久,惯习了,不,习惯了,暗暗认定那必然是村上腔调,是这样的,不会不是这样,村上先生肯定就是这样说话。


刘译的行文用句显然比较流畅,是非常清通简洁的中文,清通得像替村上先生做过电波拉皮,或黄金埋线,脸容变得平滑,而且“加速”,多了跃动的节奏,似看日剧字幕,绝对不是不好,只不过老读者必须调整心情。


幸好村上终究是村上,近日出版的《第一人称单数》里的几个故事,起承转合皆是他的身影,一些些的诡幻,一些些的回忆,一些些的感慨与哀伤,以及,贯穿在情节中的从未间断的音乐联想。读来似在夜间的钢琴酒吧里遇见老朋友,说吧,说说你的近日想法,以及这些年来经历的奇遇,我在听着,无比地用心,因为下一回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听村上说故事,当然要以音乐陪伴。“谢肉祭”这篇谈及舒曼的Carnaval,便用身旁的手机播这乐章,感受一下女主角为什么要把它带到无人荒岛;“查理派克演奏巴萨洛瓦”这篇,不可不播查理派克,让他用萨士风的乐声带你入梦。还有披头四,还有布鲁克纳……读时不禁一如既往地怀疑村上先生是围续音乐而构思故事,无论笔下人物和情节有多离奇,他真正想写出的只是音符的形相和质感。有句话说“伟大的音乐家能用音符画出风声”,村上春树则是用文字刻划音乐,音符里的风吹草动,自成故事。


像“谢肉祭”的女主角,容颜不讨喜,却在音乐和艺术品味上优雅动人,男主角跟她单纯地交往,算是soulmate,却又发现她和丈夫在生意上的低下秘密,这样的生命转折和舒曼的音乐串连纠缠,其实是用生命的质感展现替暧昧无形的音符作出了血肉范例。最后,人不在了,音乐却是永恒地演着奏着。


所以村上先生这样结束这个故事:“那些只不过是我琐碎人生中发生的一组小事。如今看来,是人生中稍微绕点路的插曲。即使没发生那种事,我的人生想必也和此时此刻没太大差别。那些记忆,在某个时刻,想必会穿过遥远的漫漫长路前来造访我,并且以不可思议的强度撼动我心。例如秋末的晚风,卷起森林的树叶,令原野的整片芒草一齐伏倒,用力拍打家家户户的门扉。”


《第》书里有个短篇其实是散文,谈父亲,必须跟早前出版的《弃猫》连着阅读。村上隐隐流露了对父亲肯定的渴求,说到底,71岁了,却依然是个孩子,也或许,谁都是吧?难道,你敢说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