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少爷说书架上有黄牧的《音乐家与音乐欣赏》,“很富启蒙性的,可以借你看。”唉,虽然古语有云活到老学到老,鼓励生锈的脑筋做健美操,奈何我更相信西谚“你不能教一只老狗新技俩”,想也不想就谢绝他一番好意。都什么时候了,哪有能力接受音乐的教育,拉牛上树如果行得通,还用等到今时今日吗?亏我六七岁跟姑姑学过钢琴哩,《给爱丽丝》一度弹得熟极而流,现在只记得琴键分黑色和白色,像《天鹅湖》的Odile和Odette。这方面的兴趣必须从小培养,最好由胎教开始,养料经未来妈妈双耳输送事半功倍,呱呱坠地之后才在摇篮旁边播莫扎特,已经嫌太迟。
不久前看Netflix迷你系列《假装是城市》,主角Fran Lebowitz被宣传为名嘴,真身其实是不折不扣的母狗,带领观众漫游纽约之外,也追忆童年往事,24小时不停吐信的毒舌,竟也有温柔时刻,讲起指挥家赖纳宾斯汀,简直满嘴蜜糖,说当年《年轻人音乐会》期期都看。美国这个益智的长寿电视节目,当时应该广受目标观众欢迎,70年代和A同住的日子,常常结伴去二手唱片店寻宝,有一天他找到一张宾老师教材的黑胶碟,高兴得像重遇初恋情人:“我小时候的音乐课程!”大师边演奏边介绍,乐器乐章不厌其烦解释,我一听就笑:“你们这些乡下人,真是……”完全将苦口婆心当耳边风。隔了几十年,在巴黎看韦斯安德逊的《月升王国》,冷不防开场便播出一段《年轻人音乐会》,整个人立刻融成烂泥。
谢天谢地,音乐一科没获得栽培,舞蹈的教育倒很幸运,由小到大通过不同途径偷师,总算略识皮毛,在门外汉群中不太失礼,譬如讲起著名的32 fouettés,不会像意见领袖那样扮内行,把芭蕾舞娘的绝活硬硬判给雷里耶夫担纲,还要将荣光归予法国,罔顾史册上扫腿扫得出神入化的俄罗斯姐妹。上世纪70年代观舞比如今更小圈子,尤其现代舞,带团去伯克利加州大学演出的大师为了推广,许多时候开锣前在Zellerbach Hall办免费示范讲座,连圣母玛莎葛兰姆也不介意下凡显灵。由基本肢体动作入门,印象最深的是肯宁汉和保罗泰莱,穿排练装的舞者在前面跳,他们站在旁边解释创作过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数拍子。有这种级数的启蒙老师引导升仙,不中毒才怪。
开窍后意犹未尽,干脆报名城市学院的芭蕾初级班上课,纵使粗手粗脚,无论如何跳不出春天,抱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宗旨。需要学的实在太多了,《纽约人》周刊隔星期写舞评的Arlene Croce,有如普渡慈航的观音大士,恶补历史则靠公共电视台六集节目《舞蹈的魔术》,玛歌芳婷主持。同名画册出版,电视台郑重其事请舞后出席茶会与记者见面,当时我在唐人街《东西报》赚外快,当然雀跃万分,很记得她穿了一袭深色花裙,随便一站,双脚自然而然摆出优雅的third posi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