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奥斯卡入围名单里,赵婷是大热门,取得金球奖固然是指标,而主题对美国观众的口味切合才是优势。


无依之地,浪迹天地,游牧人生,里面含着美国普罗的无奈与困惑、挫败与坚持。所谓“美国梦”,其实有两类,一类是顺向之梦,买房买车做享受美好生活的中产阶级;另一类,是逆向之梦,历劫重重却仍不肯放弃,用勇气面对困限,只为了维系心底对故人故物的某份怀恋向往。赵婷的戏,精准的感情控制,出色的演员演技,重重击中后者要点,难免深深打动观众。


“Nomadland”在香港叫《浪迹天地》,不算不贴切,却嫌有点“轻”,使人联想到探索风土人情的旅游节目,有男有女齐齐上路出行,戴着太阳眼镜,和背包,和帽子,睁起青春的大眼睛,似对所有人事物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会坐在山顶,仰颈侧脸,扮出Chok样晒太阳。又或泡在温泉水里,眨起眼睛,身穿比基尼,呻吟道“好舒服呀!好叹呀!”轻浮味道跟电影原意距离甚远。


台湾译名是《游牧人生》,较为贴近英文本义,重点在于nomad,跟homeless不太一样,如同戏中主角说,她只是 houseless,定无居所,但她早已一直把“家”铭刻心里,无论把车驶往什么地方,夜晚停泊在哪片空地,人在家在,不离不弃,从不缺失。自我放逐是一种人生选择,游牧四方,她却绝非无根。


在美国,游牧是带着几分cult味的生活方式,有些nomadland专供汽车停泊,一辆辆改装过的行旅车像蜗牛的硬壳,壳里的生物有着自身的精彩生活。我在中西部旅行时途经某地,参观过其中几辆,其中一位车主是19岁的大学生,刻意用gap year加入游牧社群,日夜在荒凉之地上捧着吉他轻谈浅唱。他说,我年轻,赶不上60年代的嬉皮浪潮,唯有略为仿效。往后的踏实日子可长得很,这365天的放逐,足让我对朋友们说一辈子。


我凝视那张被日光照晒得提早苍老的脸,却仍看见眼睛里的纯真;我无法放下行李加入,惟是羡慕。


中国大陆的电影译名是《无依之地》,比较文艺腔,亦有一点点凄凉,孤苦无依,无依无靠,脑海顿时想到这类苦情成语。但也并非不贴题,戏里的游牧群体确实无所依靠,可是因为有了可供聚集之“地”,亦是无依中有了依,所以这译


名传达了戏里的暧昧,有地即有依,世上终究没有彻底无根之人。


何况女主角说不忍离开某地,主要因为丈夫病逝于此,一旦远离,似是背弃了他,无人会再记得他。这意味她不在了,该地便是她丈夫的无依之地,倒过来看,是必须生死同在,始能互相有着无形的生死依连。


译名有异,只是枝节问题,真正关键只是电影之优劣,犹如赵婷到底是何国籍,说过谁的坏话,who cares?对不对?


(编按:本地译名为《游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