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留下一台脚踏缝纫车,一直摆在卧房的一角。它拉动摩多的细皮带已经断了多年,因不会去用它,也就懒得搬去修理。

老妈大概是在少女时期就从边佳兰来到新加坡拜师学缝纫,她们那个时代的女性几乎人人都会缝纫和织毛线。一个世纪前,山芭里的父母一般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多读几年书。就如我外公,虽然家里办了个私塾,但是私塾毕业之后,男孩子可以到新加坡读中学,女孩子就休想了。外公认为女孩子只要会写信就行了,将来如果嫁得远,能写信回家报平安也就够了。当然,万一嫁得不好,做妻子得分担养家的重任,那缝纫就是一门可以赚点钱的手艺。

当年,老妈大概是真的喜欢缝纫,把它学成了一门艺术。她对颜色的配搭很讲究,对布料的质地也很挑剔,然后自己裁剪、缝制,还常常变点花样,用单色的布剪斜长条做成衣服的滚边。一张陈年旧照片一直给我很深的印象:老妈和她的弟妇在各自都有了家庭后,相约上相馆拍了一张照:两人穿一模一样的大领滚边裙子,就像两个亲姐妹。

50年代初,老妈回国时带了不少春夏秋冬四季的布料,各色毛线,和一台脚踏缝纫车。或许她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缝衣服,我对那台随我们南征北伐的缝纫车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她给我做的那些跟别人不一样的裙子、衣裤、棉袄,都留在了相片中。

一场巨变,母亲只身到了香港,那年她39岁。她到一家颇有规模的裁剪学院重新学裁剪,直到完成高级班。我后来常听她略带炫耀地说,一个裁缝师最高的境界还不是旗袍,而是西装。一套西装不仅要合身,挺立,里里外外包括衬里,都要缝制得完美,没有一点瑕疵,看不到一丁点线头。

老妈后来在香港开了一家家庭工厂,做成批的女装通过一家贸易公司卖到新加坡来。她时常把“样板衣”寄来给我和其他亲戚,我那时还在上学,有时就在信里画几个图案给她参考。看到我的三脚猫设计最后出现在她出品的女装上,说不出有多高兴。

老妈当时是一个人设计和裁剪,然后分发给附近的车工们去缝制。她后来常常回忆说,一匹布来来回回重叠地铺平在长长的裁床上,厚厚的一叠;她用电剪裁布,就是大制衣厂用的垂直电锯,三两下就把一叠布全剪好,省时省力。

70年代初老妈回到新加坡,起初很不习惯。一来天气太热,二来她失业了。老妈闲不住,先后买了两台脚踏缝纫车,给孙子们做睡衣睡裤和小枕头。母亲晚年把一台缝纫车送给了亲戚,剩下的一台我一直保留到如今。

老妈生于1921年,她若在世,今年10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