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一段又一段的缅甸抗争和镇压影片流出,射不完的子弹,不消散的硝烟,遂有流不尽的眼泪和血,以及喊不停的口号,以及一直举起的三根手指头。

是的,手指头,有段影片有个死者,躺在担架床上,为了呼吸而挣扎,撑不下去了,眼看即将气绝,腰腹全是鲜血,伏趴着,右手微微抖动,缓慢地,把三只指头竖起,那是他在人世留下的最后记号,以及意志,或许也可以说是愿望吧,尽管谁都不知道会否和何时能够达成。“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有人一直这么说。但什么是时间呢?多长?多久?10年?20年?100年?人已不在,这时间,又是谁的时间?对谁有意义?

也许只好从佛教的国度看待时间了。缅甸是佛国,中弹丧命的少年应是佛教徒吧?在气绝以前,在竖立手指的时候,他会否认定自己总有一天轮回重临他的国土,他的亲爱的国土并且愿意为之牺牲之国土,以某种形式,眼见初心愿望达成,由之心满意足,觉得昔年的所有付出全皆值得?抑或,不幸地,他回来了,见到的仍然是满目疮痍,子弹依旧横飞,颓垣仍旧遍地,管治之专制与民生之凋敝跟他的前生境况没有太大差异,昔年的所有付出只像扔进海里的石头,除了激起一阵红色浪花,什么都影响不了,什么都无从改变?

当说“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其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它是个大大的问号,在不确定下,需要我们用极大的信心打底,认定某些改变必会发生,即使只是幻觉或错觉,就算只是自我欺骗或互相欺骗。但没法子,在许多时候,在某些处境,除了以自欺欺人为基础的信心以外,我们一无所有,却仍想活得像个人,有人的尊严;那么,欺骗就欺骗吧,欺骗比羞耻更有价值,虽然往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从轮回的角度看,丧命少年说不定已经是第N次重回故国,为他的土地付出代价了。最近的一回,会不会是33年前?会否在“8888”爆发的时候,他跟今天一样,仅有十七八岁,同样曾在街上扔石头,纵火,喊冲,呼求他所期盼的民主和繁荣,然后枪炮轰来,他在轰隆一阵之后身亡。按佛教的说法,人死了,经历“中阴”,不知道那是多长的一段时间,或许短至7天或49天,也或许要经过十多年,然后,他投胎转世,他重临缅甸,再一次在街头扔石纵火喊冲,但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昔时被杀的人,假若知道,心里恐必更具气焰,肯定会对军警大喊:“杀吧!我就是33年前被你杀掉的人,今天我回来了!就算你再杀一遍,我仍必重来!”

诡异地,却亦悲哀地,时间确实站在他那边。流转无名,死去的灵魂其实并未死去,故地重归,勇者永不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