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朋友之中,最毋忘初衷的肯定是梁小姐,过了这么多年,仍然以愚忠方式将血汗钱进贡香港电影节,实在不知道应该大力称赞她还是大力掌掴她。昔日我在该机构做牛做马,每年节目尚未公布,她总披头散发跪玻璃求我特别关照,说必须彻夜编排日程,以便第一时间去票房排队购票,就算早半天得悉亦是好的。拿到小册子,少不免和我研究,哪些旷世奇珍不看会死,哪些大师杰作日后会作商业发行,务求以金庸教导的凌波微步走场,在开幕电影和闭幕电影之间塞得滴水不漏。
后来推出影迷通行证,一卡在手不必预先买票,临场喜欢A餐就A餐,喜欢B餐就B餐,大胃王当然如获至宝,多贵都慷慨解囊,年年加价面不改容。节省成性的我很为她心疼,曾经双管齐下出动算盘和计算机分析此卡多么不合经济原则,但她充耳不闻,使出教人无言以对的“千金难买真方便”秒杀劝喻。
所以今年见她在社交平台抗议,说那张Hybrid Pass许多戏院不接受,“要来有屁用”,终于回复散户身份,不禁暗中替她的钱包开心。网上观影证似乎还是买了,由早到晚东奔西跑赶场,回到家依然不给自己休息,简直踏上了极度自虐的不归路。不过,目睹平日下午才起床的夜猫子,居然破例早晨7点告别周公,10点钟开票房,8点20分就抵达,还是有点感动的,这种违反自然的热情,我早就荡然无存了。
纯情戏院拥护者少安毋躁,有得选,我当然一定选去电影院看电影,不过亲爱的,残酷事实摆在眼前,自从去年10月底法国戏院大门上锁之后,至今五个月,根本没有任何选择,香港还说年初七荣光归银幕,巴黎依旧处于黑暗时代呀,要不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看,否则只能通过电视、电脑或者手机和电影发生关系。宁为玉碎这种高贵的情操我不是没有,但如果连娱乐也那么执着,岂不是把原本高贵的情操搞到很廉价,就像光天化日都穿晚礼服招摇过市,怎会还有人觉得三更半夜华丽登场馨香?既然对留恋80年代香港影坛黄金时代的老饼嗤之以鼻,笑他不肯与时并进,为什么抗拒观影新常态——何必坚持非得衣冠楚楚去酒楼才进食,坐在家里开餐不是更舒服吗?
而且不要全怪疫情拖累戏院,串流的大趋势,大约10年前已经山雨欲来,分影坛一杯羹是迟早的事,就算你嫌2017年奉俊昊导演的《玉子》偏门,2018年墨西哥的《罗马》大杀金球奖金像奖,“世钧,我们回不去了”指的是什么,简直有目共睹。本届奥斯卡八部最佳影片入围作品,《曼克》和《芝加哥七君子审判》同为Netflix制作,前景如何毋庸争辩。作为媒介,串流还真有股自由民主气息,譬如先前香港电影院临时抽起《理大围城》,原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社交平台便立刻有人发起合力推荐运动,以爬山的坚毅气力通知Netflix采购部,希望他们能够安排上架。单单因为这样,我就认为串流十分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