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反合
民众对自己民俗文化的骄傲和自尊强韧度,可以不为任何市场功利、金钱诱惑所左右,比雅文化中的抄袭、盗用之作,自有一份尊严和令人敬佩的价值观。
产生于中国文化夹层中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积甸悠久、雄厚,不在话下。也许大家多少知道,而且自古已经加以规范——殿堂的、民间的;雅的、俗的,各有不同属性。尤其在周公治礼,孔子传之以后,更加突显。雅有人信,俗也不乏粉丝。
虽说雅俗分流久矣,其间却时有交叉分合。最有趣的,雅中的不少作品,是从俗中提升、发展出来,例子有诗经、楚辞和乐府等韵文殿堂级文学精品。很多民俗产物,也被民间宗教内化和吸纳,成为一般群众拜拜的祭品、神物,也即金银纸帛一类文创,分明是一种拓印版画的扩展变种,大兴于民间市井。
偶然读到一名日本学者所写,他如何在云贵高原旅行时,见到当地人拜祭神灵祖先的盛况,提到:他在售卖各种祭品、神物的摊子上看到和遇到的事件,如何吸引着他的购藏兴趣,从中看出,民俗方物,无所谓学术上的雅俗高下之分。
那是贩卖一摞摞堆高的金银纸帛和各路神佛图案的露天白族妇女路边摊,天天可见的情景。虽然用的是粗糙的土纸阴间神佛纸料,从当地人的眼神看出,内在十分的敬畏与崇敬,甚至禁止外人拍照留念,深信万物有灵,不容轻慢。
民俗之力,深深吸引这个外来者的好奇心。因此表示要全部购买。岂料,档贩非但没有表示感激或高兴,反而出言不逊地表示:“你买那么多要干吗?我们是用来拜祭神佛的。”表示不想多卖。
我自己有机会到缅甸看到仰光唐人街,那里堆卖的泛黄金银纸帛,随处可见。应该是日常必需必备的常物。
民俗的韧力,也表现在一些少数民族的衣装设计上,台湾文化学家黄永松,他和吴美云同是民俗文化的守护神,他在访问中特别提到当地印染工艺的如何与众不同,当地人又如何以自己的民俗、自己的工艺创造为荣。
黄永松的第一类接触和切身经验感受,起因于为了在台北办一项民间工艺的大型展览。他特意到云贵高原的少数民族部落去物色、采风,并非寻找什么金银珠宝,而是那里闻名的民间蜡染围裙。
蜡染围裙,流行于苗族、布依族、水族等山区之间,材料取材当地,采用动物血液、杨梅直接上色,再用稻草灰和锅烟煮染成颜料,重染成布,大多是宝蓝色,色彩华丽均匀,图案多采对称设计,工序繁复,有如美国的波普(pop)艺术设计。
另外,苗族的布料制品,更上一层楼。比如,给来者看一块围裙时,本来算好钱就要走人,冷不防,旁边一名祖母级的老妇上前把围裙一把抢走,说不能出售。
苗族妇女,服装使用蜡染十分普遍,衣、裙、围腰以及其他棉织生活用品,几乎都是蜡染手作。她们以拥有多而精美的蜡染品为富为荣为美,不仅在祭祖、婚丧、节日等重大场合以蜡染为饰,生活中也离不开小巧精致的蜡染织物。
织物所绘花鸟虫鱼,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绘成后,投入染缸渍染,染好捞出用清水煮沸,蜡熔后即现出白色花纹再填色完成。
现在是,经过一番理论,终于成交,但卖方要求,边角必须剪掉一块, 理由是:“身体可以出售,灵魂必须留下来。”看出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民族如何重视本身的艺术创作和智慧。
至此,民间的艺术,已提升到精神的极高层次,显示民众对自己民俗文化的骄傲和自尊强韧度,可以不为任何市场功利、金钱诱惑所左右,比雅文化中的抄袭、盗用之作,自有一份尊严和令人敬佩的价值观,充分展现民俗教化和美学的软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