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话俗说
屈原在《离骚》中说:“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尽管忠信未改,但屡遭苍蝇小人谗害,三闾大夫后悔自己不会认路,误入迷途;他不愿再进以犯过,于是退出政治舞台的是非之地,“复修吾初服”,重新穿上自己当初的衣服。这身当初的衣服就是他所说前圣崇尚的清白正直。初服实即初衷。
什么是初衷?
什么是初衷?初是裁衣之始。衷本义指亵衣,而亵衣又分内外,衷是里面一层。初衷就是新裁的贴身内衣。毋忘初衷,不要忘记自己往昔新裁的贴身内衣。衷的引申义为中,就是心底的真情,由衷之言所以可贵。
毋忘初衷,意在提醒我们,自己最初心底那番真情、志愿和盼望。所谓最初,并不限于人生的任何阶段,它可以是你入大学之前的一番深思熟虑、浪漫幻想或美丽的误会,也可以是你从小就有的远大抱负。大学毕业了,此时提醒自己毋忘初衷,确实有其意义,但意义却人人不同。
经过大学四年,如果你仍然忠于自己当年盼望念中文系的初衷,你心中大概会不期然泛起自豪。初衷是不了情,要忘也忘不了。当然,自豪的原因也可以因人而异,关键在于过去四年来你自己的奋斗、坚持和经历,这决定了你到底是否真正有所成长,而其中应该包括你对中文系教育的一番新认识。毕竟,局内人跟旁观者究竟有别。一纸文凭本身到底能够证明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明白。真正的自豪,从这番明白而来。
若由于种种原因,你后悔自己选系的决定,中途更换专业,捧着他系的毕业文凭时,毋忘初衷,心中或许别有一番滋味。当然,你仍然可以感到十分自豪,因为自己能够当机立断,敢于改变。至于初衷,或许真的渺然成为历史了。
若你真能在大学四年中充实成长,也许你不会再执着于初衷了。初衷固然是起点,是动力,但路线尚未规划,初衷不应是终点。即使你的起点也是终点,旅程总有变数,而变是成长不可或缺的数,这个数,你必须自己揣摩,学会掌握,因为没有这个数,就没有你了。大学毕业其实是另一段旅途的起点,日后变数不尽,继续成长更为重要。
庆祝毕业,大家当然兴高采烈,感谢家人,感谢师长,感谢朋友同学,但同台吃饭,各自修行,欢欣背后恐怕也有不少懊悔、忧虑和自责。若你仍然毋忘初衷,就该认真检讨何以此时此刻,心底未能自豪。
是初衷早已变质,中文系原来不是你的那杯茶?看着咖啡,在外界压力诱惑与自己性情所钟之间,犹豫依违,忽然灯光已黯,餐馆打烊了,手上仍然是那杯茶,只是早已凉了。
问问自己当年立志念中文系到底为了什么
抑或初衷未改,只可惜自己蹉跎岁月,未能专心学业,甚或别有旁骛,无心向学,纯真无知而来,大意中丢失了宝贵纯真,只剩下无知,带着自己都分不清的心情而去?若然,恐怕你不太敢回头,再看一下自己的初衷。但千万不要气馁,初衷仍然可以异常珍贵,你不必就此放弃。
春秋时代,齐国发生政变,襄公被弒,齐大夫鲍叔牙携同公子小白,流亡至齐南部的小国莒,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不一年,小白重返临淄即位,是为齐桓公,日后更称五霸之首。一次,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饮酒作乐。桓公问鲍叔为何不向他敬酒祝寿,鲍叔捧杯而进,答道:“并无他意,只希望您不会忘记逃亡在莒的那些日子。”桓公闻言,赶紧离席向鲍叔一拜再拜,说:“如果我和各位大夫都能不忘先生此言,那么,齐国的江山就有幸不会陷于险境了!”
国乱政变之际,逃亡保命在莒并非小白的初衷。政变既成事实,无可奈何,流亡在莒,却不忘初衷。最终,小白重返国土主政,得意之际,仅仅几个月前的忍辱竟然抛诸脑后,更几乎忘记初衷。毋忘在莒,其实就是毋忘初衷。
人生机遇难料,得失难免,功过或在自己,或在时势,四年大学是一个极为宝贵难得的机会,更且是特殊的一次,因为你不会再念大学了。即使你再念大学,也已年华老去了。毕业在即,理应反省。小白的成败,枢机在莒。大学四年,无论成绩如何,未尝不可视为在莒的磨练,让你重温初衷。毕业生日后的成败,同样机兆在此。
初衷不忘,从前的你不啻未死,念旧的人总是有情人。中文系毕业生若日后飞黄腾达,希望都能毋忘初衷,问问自己,当年立志念中文系,到底为了什么。那是你往昔新裁的贴身内衣。睹物自能思人。如果从前的纯真依然未泯,你必定会感到充充实实的自豪,而中文系,也必定会为你感到无比的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