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素描
前新闻工作者
郑明达/摄影
今天是知名诗人力匡的忌日。力匡逝世至今25年,不久前其香港家人千里来寻找他最后的安身处,过程迂回辗转。最终家人不但实现了多年的心愿,也牵出诗人与亲人、同事及学生的一段情缘。
25年前细雨绵绵的圣诞节前夕,黄雅辉突然接到寒川的电话,告诉他力匡走了。
作家寒川是在70年代主理《新加坡月刊》的“新苑”版位时开始与力匡交往,力匡曾为他的诗集《银河系列》写序。黄雅辉是力匡在育英中学和文殊中学任教时的同事。
力匡,原名郑健柏,生前是知名诗人,也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几天后,即12月30日,香港的亲人才得知力匡去世的消息。香港圣诞节有好几天公假。电报是力匡妻发的,大意是力匡的身后事已办妥,家人无须来新奔丧。
当天,力匡的侄儿郑云翔独自一人到香港电信局取电报,他拿着电报一路哭着回家。
那年郑云翔25岁,正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为此他曾写信向大伯父力匡倾诉心中的苦闷与彷徨,力匡因此特地通过长途电话开导和鼓励他。而力匡的妹妹郑素宜数个月前才探望过他,那时他并无异样,不料没多久就接到力匡去世的噩耗。
郑云翔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们一时无法接受,但为了生活,这件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力匡的妻子不久后也离世,力匡没有子女,香港的家人就这样与力匡“失联”了。
2004年郑素宜的幼女到本地当实习生,期间她因探访女儿经常到新加坡来,由此萌生寻找哥哥力匡长眠地的念头。
力匡原籍海南文昌县,郑素宜通过本地海南同乡会,找到寒川和烈浦等作家友人及一名崇拜力匡的印度尼西亚华人何德美,他们虽热心协助,却没有结果。
2016年7月1日,力匡的前同事邓施义在联合早报副刊《现在·缤纷》发表一篇回忆力匡的文章——《诗人力匡在育英》。8月中,郑素宜的大女儿吴文瑾上网时偶然阅读到此文,力匡家人认为,这也许是一个寻找力匡“下落”的有利线索。于是她便代母亲发电邮给联合早报,表达家人欲寻找力匡安葬处的意愿。
吴文瑾8月尾发电邮给联合早报,9月14日联合早报副刊编辑便回复她力匡的长眠地找到了。力匡家人喜出望外:上回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次得来似乎全不费功夫!
今年11月10日郑素宜偕同丈夫吴福河、女儿吴文瑾和侄儿郑云翔来到力匡灵位前祭拜。能实现这个多年心愿,郑素宜说:“犹如心上的大石落了地!”
当中有各种巧合才促成
其实正如郑素宜过后在早报交流站表达的感谢一样:“这一切有赖新加坡热心人士的帮忙”,而当中还有各种巧合才促成此事。
郑素宜说:“是怀念力匡的文章重燃我们寻找力匡灵位的希望。”文章作者邓施义(76岁)受访时说,今年育英校友在人日团拜时提起力匡,勾起他对力匡的怀念。两人同事时,经常谈诗论文,他便把怀念之情抒诸于文,还在女儿的帮忙下把文章电邮给早报副刊《现在·缤纷》。
一天,缤纷版编辑来电说,力匡的香港家人希望寻找力匡的安葬处,问邓施义可有头绪?邓施义一无所知但表示愿意协助。他马上想到找自己的一名学生帮忙,因为学生的父亲是海南会馆的董事,但不得要领,他便直接拨电去海南会馆。
当时接电话的是海南会馆执行秘书潘家文,他受访时告诉笔者,力匡是他姐姐高中华文老师,“力匡评改姐姐的作文很认真,我看过姐姐的作文簿,对他的印象特别深刻。”潘家文的姐姐潘丽明知道这件事后,便请校友孙亚凤在育英校友群聊组上发简讯呼吁,力匡的学生唐甸芹看到呼吁后,自告奋勇协助寻找。
原来去年唐甸芹曾请国家环境局协助寻找一名已故同学安葬处,对这事他有点经验。他把从高中毕业特刊上找到的力匡英文姓名交给有关部门。唐甸芹说:“接到这个热山芋的公务员办事细心效率高,没几天就把力匡灵位的资料电邮给我。为免同名同姓之误,还附上灵位照片。”
唐甸芹说:“开始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力匡是葬在公家还是私人墓地,若他是安置在私人墓地或寺庙里,国家环境局是无能为力的,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恰巧力匡骨灰是置放在公家墓地里,手上又有他的英文姓名才会如此顺利。”
力匡长眠的翡珑山骨灰瓮安置所,明年将让路给比达达利新镇发展计划,那里的骨灰瓮将迁往万里的骨灰瓮安置所。郑云翔说:“这个时候找到大伯父的灵位,好像大伯父想让我们知道以后该到哪里祭拜他似的。”
诗人爱上新加坡
力匡文思敏捷,是一名多产作家。在香港时,有10本著作问世,计有诗集、诗论、散文集、小说等。成为新加坡公民后,也写作不辍,除在《蕉风》《新明日报》发表作品,更是《南洋商报》《星洲日报》的“常客”。本地作家谢克说,当年在本地两大对立华文报章都能左右逢源的作家,几乎是零,力匡是个非常特殊的例子。
力匡退休后更勤于创作,据闻仅1987年就发表了400篇篇幅大小不等的散文与诗作,获得新加坡年度创作产量冠军,传为文坛佳话。新加坡文艺协会也曾颁予力匡“文艺前辈表扬奖”。
力匡的抒情诗是留给新马文坛的一份珍贵遗产,且对后进颇有启发。王春煜教授在莫河主编的《已故琼籍作家力匡、李蕴朗、林秀合集》序言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新加坡的不少诗人,包括著名诗人王润华和英培安在内,都承认早期受过力匡的影响。”
有说,力匡不喜欢住在香港。力匡自小有哮喘,冬天起风时特别难受。郑素宜说,母亲健在时经常责怪自己,是她太年轻不懂得照顾孩子,才害得哥哥顽疾缠身。她说,新加坡常年是夏,哥哥选择在此地安家,气候应该是他其中一个考量。
妹妹心目中的哥哥
力匡是家中长子,下有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因为父亲不在家,养家的重担自然落在他肩上。力匡南来后每个月寄回家的家书和家用是家人最大的精神与经济支柱。
力匡离家时郑素宜不过几岁大,对哥哥的印象很模糊,但在她心目中,哥哥虽然严肃,却是一个好哥哥。郑素宜说,上个世纪60年代,他们一家在中国大陆家乡生活,那年头经济条件差,哥哥会定时寄些粮食回家。豆类方面,他会特别选寄腰豆,因为腰豆颗粒大,入肚较有饱足感。他对家人的细心不言而喻。
郑素宜记得,她念中学时,哥哥曾寄给她一双丁字带皮鞋和一件裙子,至今难忘。足见他是个多么疼爱妹妹的哥哥。
1966年出生的郑云翔从没跟大伯父力匡生活过,但他的名字是力匡取的,力匡也是他生活上的导师,在他跌入人生低谷时,是力匡指引他人生的方向。
郑云翔是一名电影制作人,他三年前导演和监制的影片《游》,曾获得芝加哥国际电影节大奖。电影有一段开场白:献给诗人力匡——我最敬爱的伯父,是他给了我名字,启发了我的人生。
同事和学生的回忆
提起力匡,与他同事多年的黄雅辉说:“我们都戏称他是孤独老人,除了上课、下课和校庆联欢,他几乎都不参加同事的任何聚会。不过他和同事相处得倒不错,他很健谈又爱开玩笑,经常引经据典,请他喝茶,就有很多故事听。”
黄雅辉说,力匡生活节俭,从不接受任何邀约,也不请人,谁请他喝茶,他会很高兴,道谢个不停。
唐甸芹是力匡的学生。他于1969年及70年在育英念高中,当时力匡是他的华文老师。唐甸芹说,自己记性不好,但有一两件事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老师经常在课堂上播放贝多芬的《生命交响曲》给同学们听,一来是为了打破沉闷气氛,二来是希望提高大家的音乐欣赏能力。”今天唐甸芹还能哼唱乐曲开头的一两个小节。
当年的华校生英文大都不好。唐甸芹记得,力匡为了帮助同学们,还经常在课堂上教他们一些常用英文词汇,用心良苦。
就是这样,力匡以他自己的方式遗爱人间。
力匡其人
知名诗人力匡,本名郑健柏。他1927年在广州出生,毕业于中山大学历史系。1952年到香港,在中学执教,先后担任过《人人文学》月刊主编、高原出版社总编辑兼《海澜》杂志主编。1958年移居新加坡,在育英中学任教,曾当过该校代校长一职,后转教文殊中学至1987年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