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我家灵犬

缤纷人生

无尾知恩报恩，记仇报仇，它的灵性顿时成为邻里的一个传奇！

有一天，我跟邻居的玩伴戏耍，如同打架一般，无尾见状扑了上来，在玩伴手上咬了一口，鲜血都流了出来！

所谓“灵犬”，不知是否有个公认的定义。在我心目中，一只狗的行为如果闪现出一些“人性”，例如有感情、肯学习、能护主，甚至恩怨分明等等，就有资格冠以灵犬的荣誉。我家早年养的一只褐色狗，是新加坡常见的土狗，但是在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巷，却是享誉多年。

那条狗一出世就流浪街头，在它几个月大的时候，我们抱回家养。它的尾巴只有三寸来长，摇起来显得滑稽而讨人喜欢，母亲因此叫它“bobei”（无尾），我们一家人也跟着这么叫，邻里几乎无人不知。

我和无尾特别亲近，经常带它出去溜达，但是从来没用锁链拴住。有一天，我跟邻居的玩伴戏耍，如同打架一般，无尾见状扑了上来，在玩伴手上咬了一口，鲜血都流了出来！无尾显然以为我受到攻击，挺身保护。幸而玩伴的父母好商量，让我母亲赔了一罐红药水了事。但是她觉得事态严重，“无尾这么野，一定要阉掉！”“阉掉”是施行绝育手术的粗俗说法。但是由于无尾不到一岁就懂得护主，我心中暗自高兴，觉得它野得好，就极力反对阉它。

妈妈非常害怕无尾不绝育，迟早会成为与雌狗当众交配的丑剧主角，恰好有个沿街招生意的卜卦佬说他懂得阉狗，便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去势手术交给他做。这家伙从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中，拿下一把小刀，然后一手稳住无尾的阴囊，一手就刷刷两刀把睾丸切掉。无尾的鲜血大量流出，卜卦佬在阴囊上面撒了一些香灰，取了“手术”费用就走人，浑蛋！

无尾躺在我们家的“五脚基”，鲜血染红了一地，帮我们清理的是从苏门答腊前来我们家投靠的一位老妇人，我们小孩没大没小，跟着父母直呼她的名字“良阿”。良阿眼看着无尾粒米不进四五天，舌头都垂掉在地上，已奄奄一息。她一面流泪，一面给它烧金银纸，自己也因为揪心而闹头痛，服了几颗“班纳杜”才舒缓， 脑海却忽然灵光一闪，赶紧抓了两颗药片捣碎成粉，和了些水，慢慢滴进无尾口中。真想不到，无尾好像服了仙丹，第二天竟可以咽水了！

在老人家的贴心照顾下，无尾起死回生了！几个月后，它恢复了活蹦乱跳的生命力，身体也发胖了。良阿也和她腿患残疾的儿子在我们家附近租了一间破旧亚答屋，母子相依为命。无尾的生活更是做了一次大改变，它每天吃了晚餐后，就不见狗影。在我跟踪之下，才发现它跑到良阿的家，整晚在那儿看门守夜！无尾知恩报恩啊！不只如此，它白天从亚答屋回来后，总是吃了一顿就倒头大睡，偶尔它会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好像发现什么，爬起来吠个不停。起先我们也莫名其妙，后来听到“抽签卜卦”的招徕声，才知道卜卦佬来了；它一见仇人，分外眼红，继而露出獠牙，如狼似虎逼近卜卦佬，把他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无尾知恩报恩，记仇报仇，它的灵性顿时成为邻里的一个传奇！它后来还谱写了更为感人的篇章。有一天大清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叫醒，原来是印度籍清道夫，跟我讲了几句马来话，我大略抓到意思，就立即跟他走到街口，那边停着他的人工垃圾车，他指给我看，啊？无尾一动不动躺在上面，已经死了！尸体不见血，是怎么死的？双方语言不通，只能猜想与车祸有关吧？那时我正在应付会考，又不想惊动家人，当下回家拿了四块钱，并找了一个粗纸皮箱，把无尾包裹起来，指手画脚拜托清道夫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当天晚上我到亚答屋区去，要把噩耗告诉良阿，一进破屋就看见她躺在床上，她的儿子说她早上给车撞伤了，但是老人斥责他乱讲话，并哽咽着说，“是我害死无尾的！”

我从母子两人乱七八糟的回述中，理出一个头绪。那天如往常一样，良阿要过马路去做工，无尾在她身后跟着；她走得很慢，一辆汽车从她后面迅速开过来，眼见就要撞到她了，无尾抢先扑上来，把她推倒在路旁，自己却给车撞飞了！

汽车紧急刹住，没有碾过无尾；血在内脏里流，死状并不恐怖。良阿爬着过去看它，呼唤它。就像上次那样，无尾的舌头垂掉到地上，还喘着气；良阿歇斯底里地喊着“快拿班纳杜！快拿班纳杜！”就在她被抬进救伤车后，她还喊着“救救无尾！救救无尾！”

我又拿了两块钱给清道夫，请他带领我们到工商学校附近的一个山坡，无尾就葬在那里。我看着微微隆起的土堆，忍不住潸然泪下；良阿和我的几个弟妹更是哭成一团。大家都觉得对不起无尾，内疚深重；我们都上香烧金银纸，好像在央求恕罪。

无尾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它有人性，值得人们推崇为灵犬，我永远忘都不了它，尤其每逢狗年来临，我一定远道前往老家那一带踯躅，如同中国人春节返乡解愁。良阿坟前上香时，口中念念有词，祝愿无尾早日转世为人；我则默祷，如果无尾转世依然是狗，恳祈老天让它生于好心媲美良阿的温馨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