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行业
制衣厂几乎每天都在赶货出口,线上每天生产200多打衣服,大概有二三十个款式在运作,有数百人参与生产,个个为计件工资,低头忙碌包装。货物及时赶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我于1977年底到这家台湾人创办的制衣厂。那天简单的介绍后,台湾来的厂长把我们四个刚离开云南园不同系的女生,引进不同的部门学习。那时包装部主管不辞而别,迫切需要培养新手,厂长除了从厂务室调来经验丰富,风采迷人的主管,还安排我和另一女生当她的助手。
每天生产200多打衣服
初抵厂就尝尽加班的苦头,每一天都在赶货出口。这家仅成立三年的厂,傍晚下班后,调派个个部门的员工前来帮忙包装。
那时负责包装和早晚班的熨烫部门,线上每天生产200多打衣服,大概有二三十个款式在运作,有数百人参与生产,个个为计件工资,低头忙碌包装,对即将来临的华人新年休假十几天,更让工作轻松不了。这时料想不到厂长召见,踏进厂长室时亦慌亦恐,没想到才来不过两个月,竟能分享花红。
隔年,年轻的主管要出嫁,新婚的主管要求转到离住家不远的布厂工作,个个工友又肝肠寸断,还是热心地筹办欢送会。始料不及的是,厂长要我接任她的工作岗位。
年底赶出货
顺理成章坐上主管位子,工友一如既往和我有说有笑,赶货的时候不由分说及时加入另一组,一起赶出口,货物及时赶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虽然厂车已走,搭巴士很花时间她们也不在意,甚至还加入外箱组,帮忙装箱封箱打箱带,点箱下完货大伙儿才敢松懈下来。如果需要调她们去烫衣服,她们也会欣然接受,不会斤斤计较。
包装部分成四个小组,每组12个包装员工,她们负责烫好的衣服装进件袋里,每组有一个组长和一个品质检查员。由我负责安排各个款号给各个组别包装,再由组长安排组员的工作。品质检查员负责检查衣服商标是否和包装胶袋符合,并检查6/12件衣进打袋里的配码比例。
到了年终学校假期,常为赶年底的出口固打,以及赶农历新年期间要出口的货物,需要增聘大量假期工。这些假期工多数是中四生,一般工作到2月会考成绩放榜才离开;有些成绩不理想者就留下来继续工作,时机到了会提拔她们当品管、书记和组长。
代工厂出货最头痛
厂里最头痛的问题,是数十家代工厂答应完成的日期变更,出口的时间紧逼不能随意更改,只好调度他家厂暂停帮忙赶货。有时去电催说货物送来了久久还没出现,不然就如潮水般涌来一大车,万一几家代工厂同车一款号,包装员工消化不了就伤脑筋。
那个年代的代工厂老板年纪不大,任何事情都一脚踢,是司机也是杂工和送货员,勤劳能干不怕吃苦。就像前人事部主管,姿色迷人的她秉着南大“自强不息”的校训,放弃白领工作,出来开代工厂。厂长义不容辞的支持她,还开导要给她时间成长,不能事事要求完美。不久前报章报道她是本地前50大有钱的名女人。这些小型制衣厂资金有限,常有资金周转不灵的现象,已经一个月发放两次代工费,还是要求预付资金解决燃眉之急。
公积金的应用
70年代末,大家对公积金制度常有怨言,厂里有个勤劳老实的中年男工,缠着要求不要缴交公积金,想拿多点钱回家使用,不知费尽多少口舌劝导才打消他的念头。
他住在工厂附近韭菜芭的陋屋,一人养几个孩子,日子挨得很苦。当时我也很年轻,也常嘀咕几时才能拿到公积金?直到有个烫衣的寡妇,握住我的手感激地说:“公司给了我一间组屋!”她解释仅用公积金就够钱买组屋。
烫部分早晚两班,一班20几个人,多数是家庭主妇。烫衣要站一整天,紧握熨斗手长满茧,少数刻苦耐劳的少女才会坚持下来,她们的收入也比较丰厚。接近90年代,制衣厂行业是夕阳工业,聘请包装员工越来越困难,转而聘请兼职人员,虽然吸引不少家庭主妇,但还是解决不了人手短缺的问题;甚至派厂车接送马来西亚工友,前来工作,最后找几家外发包装代工厂,才把困扰排除掉。
繁杂的部门运转
我们的厂有31组,还有十几家的代工成衣厂,部门里运转过程繁杂。衣服款式多样化,同一种款式数量可以少至数百打,也可以多至几千打,分不同日期出口。但是只要前线做好准备,注意追踪每个单,货物就能顺利出口。
之前发生过车缝部的衣服提早完工,挤满十几个像兵乓桌大小的木箱。常遇到单子提早完成没地方放外箱,任它占满四层梯级的前后楼梯口,迟至租隔壁工厂摆放,问题才改善。其实,货物放在楼梯口很不安全,发生火灾逃生就有问题。
常年清点繁琐劳累
工友最喜欢6月和华人新年,可这两个月对我来说是场恶梦,因为常年清点繁琐劳累,而且不能影响到生产线。二三十个款号由副主管、组长、品管员和书记近20人点算,未烫、已烫、已包装和装外箱等分门别类。
好多负责人都招兵买马,请组员留下来帮忙,遇到接收的数量与点算数量有差异,又得从头再数一遍。为了安全起见,负责人会一面记录一面点算,然后才加起来,往往一切顺利已近深夜。
隔天会计所派人员来点算,那天大家围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喋喋不休讲个不停,轮到谁负责的款号,谁就配合会计师一起点算,她们总会些许不安,神色紧张。等到会计部捎来消息:“你们可以回家!”大家才能放松下心情。
隔天,大家却乐开了怀,因为今天全厂出外游玩和住宿,记得的有去“三越园”玩水上比赛,也去过圣淘沙海滩玩乐,还有在东海岸人工湖过夜。那回厂长在拔河比赛中当裁判,不小心折断手臂,工友知道了都很难过。
温暖的工厂
走笔至此,想起画家陈有勇,他是人事主任的夫婿,可惜英年早逝,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接到消息后遇见脸色肃穆的厂长,他长叹:“我们该怎么帮助她?”
那段日子里,工作有空档时,就拨个电话找她闲聊;有人生日,就结伴出去吃一餐。有一次几个主管都放下孩子,借口生日约在一起,租了滨海湾旅店欢聚,当天就是人事主任的生日。厂里的工友同事们也趁着休息时间,陪伴她吃午餐话家常,给她带来更多的温暖。
我的部门有个勤劳的女生,突然病得一塌糊涂,经过几次查诊,得知得了血友病。她进出医院多次,病情有些好转,接受医生的建议回马国疗养。部门发起募捐,其他分厂也都热烈响应,期望她能在家乡安心休养。厂里工友乐善好施,听到丽的呼声呼吁捐钱,她们多少都会捐一点,尤其是史拜罗斯号油轮爆炸多人死伤,除了追新闻还积极捐款。
中100万元多多的女工
那个年代只靠打工很难发达,好多人都有小赌的习性,尤其是多多,五毛钱也可下注。有天有个住宏茂桥的工友,听丽的呼声报道头奖就在她买的那家商店,她常替同事下注,然后一人分一张各自收藏。据说,有个工友对到六个数目字一模一样时,不敢相信,连忙给主管再对一遍。后来厂长要她连夜赶回国,怕她赢了100万元会惹事端。从此,厂里流行一起合买多多、大彩、马票。
一年一度的工厂库存货大拍卖是给员工的福利,常引来大批人潮。一件一块钱,最多两块钱吧。虽然分组分时段,还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经验的人手提纸箱,见到心仪的就往里扔,太重就拖着走,个个都满满,之后他们就找地方慢慢选细细挑。
有时还会有第二次拍卖,衣服更廉价,五毛一件也有,最后再开放给外人购买,那些早在外头等候的人也真不少。剩余的库存,最后用公斤计算卖掉。
农历新年晚会
华人新年来临,各个部门都大事布置一番,盛况不输牛车水。可是我对之又爱又恨,休假大概前后十天,这一个月会特别的忙碌,除了安排这个月要出的货物,还要提前完成下两个星期的货。生产量超出平常的一半,工友从早忙到晚,天天都要加班,甚至连星期天也要。
这些跟我拼了多年的同事谁也没吭声,布告栏每天更新出口余额,大家一目了然。
工厂一般除夕前两天就放假,方便马国工友回家团聚欢度春节。收工当天也举行大扫除,一年来堆积在箱底架底的垃圾一扫而空,整个包装部门焕然一新。
工厂新年开工,除了有红包,最雀跃的是,很多当红的歌星前来参观工厂,记得有相声界的华亮、电视剧的郭淑贤,以及广播红人徐惠民颜贵娟夫妻等,为晚上的新年歌台先来亮相打气。
歌台在傍晚时分开始,有些人七早八早就来,个个梳妆打扮一番,散发出青春魅力。歌台的前半段是歌唱比赛,这些参赛者都经过多场筛选出来的,大家都为自个儿的部门加油。
这天同事们一桌桌有说有笑围在一起,又吃又喝又听歌星唱歌,高高兴兴度过一年一度的春节。
大家庭就此失散
1994年是个难从脑海里抹杀的年代,工厂卖给一家上市公司。晴天霹雳的消息震惊我们,一个和和睦睦的大家庭就此失散,往后陆续裁员的恐慌,令人痛惜不已。曾经在一起拼货赶货的伙伴,谢谢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