缤纷乡情


甘榜带有浓浓人文意味,马来居民之外,间有华人、印度人比邻而居。


椰林尽处,海滩平伸,细沙卵石。甘冽的井水,黎明的小鸟,甘榜居民们成为大自然恩典的共同主人。


甘榜邻里生活内含精神会使人动情。什么是邻里精神?1932年英国上诉庭法官阿特金勋爵(lord Atkin)对“邻居”定义下判词:“爱你的邻居已成为法律,你不能伤害你的邻居。律师会问谁是你的邻居?你必须留意你的行为或疏忽,避免伤害他们。法律上谁是我的邻居?答案是那个人非常接近你,直接受我的行为影响。在我想做任何行动之前,必须考虑到他们。”


留住甘榜情怀


甘榜原意为乡村,带有浓浓人文意味:包含甘榜人、老巢、一群邻里。在印度尼西亚的乡村,则称为Desa(原意限于某乡村地域)。


一条被踩得乌黑发亮的黑土路,平日凹凸不平,雨天滑溜溜。疏落的电灯间,有座孤独的公共水喉,非常显目。百多户简单的木板屋,更多的是浮脚楼,沙厘亚答屋顶,在亲朋戚友协助下建造起来。注重色彩的马来同胞,住家布置美美,悠闲时添种花草。


甘榜的主色,以绿象征平和,也符合教主穆罕默德的喜好。聚居一起的居民,不分血缘业缘,简朴的生活,互相照顾,马来语称为Gotong-royong。马来居民之外,间有华、印比邻杂居。椰林尽处,海滩平伸,细沙卵石。甘冽的井水,黎明的小鸟,甘榜居民们,成为这些大自然恩典的共同主人。雨后充沛的负离子,清晨和煦的远红外线,沐浴在椰雨蕉风的甘榜,感觉一片懒洋洋。


没有椰枝,就没有沙爹,椰浆是做九层糕、摩摩喳喳、椰浆饭的必需材料;没有香蕉叶,马来菜肴就失去甘榜风味。香蕉含有高碳水化合物,品种之多,足够唱一整晚“班顿”,有拉惹蕉、牛角蕉、牛奶蕉、红贡蕉、青牙蕉、印度蕉、香蕉……


比起在大都会,甘榜的村民更容易选择邻居,把握幸福生活指数。新加坡20世纪50年代,曾有数百个小甘榜,形成的背景各异,大多还有一座回教堂、庙宇与学校。最特殊是有200年历史文化色彩的甘榜格南,1819年莱佛士与天猛公阿都拉曼、苏丹胡先签订条约后,苏丹将廖内的亲属、爪哇的追随者,用数百艘船载来甘榜格南定居。这里迅速成为马来回教社区中心。之后,沿海岸衍生甘榜梧槽与甘榜武吉士。另一边则有甘榜爪哇与甘榜哈芝。后来形成的行业性质的甘榜也形成,有丹戎禺的甘榜火炭(Kg Arang)与甘榜木材(Kg Kayu),小坡的甘榜钻石(Kg Intan)与甘榜铜匠(Kg Tembaga)等。


金买厝边银买屋


甘榜精神不仅是守望相助,它类似华人的宗乡会。甘榜人抱着明日吹明日风,敬畏天地憨直的态度。“时到时当,无米煮番薯汤”的乐天精神。转赠用过的旧衣物、书本——现在叫recycle(回收);借把糖、半瓶酱油——现在叫credit(信用);“东帮”(tobang)邻居小孩搭顺风车去上课——现在叫共享;使人感染到幼儿班般的坦然心态。甘榜居民都有生产力,工作时要出卖力气,就不知有压力,或捕鱼或种菜;或帮英军干杂活的园丁;有些甘榜,全村都以当司机为业。


任何甘榜的居民,彼此随口称呼给你昵称,高的叫“颁奖”(Panjang);矮的称为“咖弟”(Katek);胖的叫“牛魔”(Gemuk);瘦的叫“骨露”(Kurus)。蛇无头不行,猴无头必散。在甘榜,不老的村长说话,比法庭上的法官更具权威。他能大公无私及时帮助村民解决难题,大家背后昵称他为“峇吉牛油”,因为爪哇语的“微笑”与闽南语的“牛油”同谐音。邻居蜡烛失火、羊羔失窃,村民们一蜂窝赶到现场;家中有蒸糕炊粿,煮咖喱炒鱼脯,分给左邻右舍一杯羹;新年佳节,家家户户都预备冻粉菜燕,互赠与全村共欢。比了厨艺及手艺,才有水斩不断的甘榜友情。


甘榜人中的榜样


我认识一个勤劳的甘榜青年,单名叫苏卡曼。普通外形,眼突、腰束、皮肤黑耇耇(音gǒu),什么行业都做过:锯木厂里挑木屑,船厂上扛木板,鱼市场里劏鲜鱼等。他进过马来学校,遇日军南侵而中断。年轻时曾替华人老板过打工,性情看来不慌不忙,其实内涵多元艺术才华。冲凉时,男高音歌声饱满;手抱六弦琴时,高难度曲目弹得流畅。从板厂收集回来的废料,被他刨成木凳,卖“邦固”成为他的固定外快,有空就邀同好到鸟山(马来语称武吉布朗)捕捉鸟雀出售。闲暇时多有蜡笔习画贴壁,让全村少年比肩,又羡慕又妒忌。自由潇洒的苏卡曼最喜欢轻哼Ahmad Pateh的歌Di-Tanjung Katong。


甘榜的气候,多时晴朗偶阵雨。9月的月色明朗,九降风初起,是鱼获丰收的晚上,月光如漏网的小银鱼,从峇遮里树浓密的树叶间筛去。居民们自发援手帮忙,或拖放渔船,或搬运渔获,或盐渍江鱼仔,准备明早晒成鱼干。


勤劳的苏卡曼多热情,为昏暗的煤气灯添油泵气。他曾在华人老板处,学到晒出香脆咸鱼的窍门,知道用鱼露盐渍海鱼的分量,在这完全没有私密可言的甘榜,大露身手风头最健。其他来帮手的以年青人居多,在甘榜50多岁的人,就被尊为老者,可以少劳役。工作结束后,除了声声Terima kaseh外(谢谢),分到几条卖不出去的小鱼,就是一种“甘榜精神”。


弄迎舞新婚


无论怎么穷乡僻壤的山芭甘榜,也有欢腾的时候。婚宴是年轻人的期待。邻居“咖弟”结婚的庆典Pesta kawin,没去酒楼举行,全村甘榜投入。杀鸡劏羊,邻居们也贡献黄姜饭、糕点、彩蛋,所费不多,发挥浓浓甘榜精神。路口、电灯柱,路牌、车站边,插满装饰椰子叶、彩纸、黄梨的长竹竿。凡是婚礼都洋溢和谐。圣鼓队“达啦啦、达啦啦”鼓声响彻云霄,转告亲友佳讯。


苏卡曼也参加婚礼,头戴瓜皮帽,腰下围栗红色底,印有由黑和蓝配成的深青色、方格图案的棉质峇迪新纱笼。那可是吉兰丹的知名“曲剑牌纱笼”,他骄傲地出席新郎新娘的宫廷式婚礼。夜晚在村里空地搭木棚,新人是当天的“皇与后”,珠光宝气,端坐在新婚高椅上。新郎右手的无名指及尾指,新娘的十指都涂上鲜艳的指甲油,接受邻居的祝福。


来宾兴致未尽,光着脚熟练地欢跳“弄迎”(Ronggeng)马来舞。一张小提琴,领导两面小鼓及一把铜锣三大件,轻轻敲着“当公当公”,“达达逢、逢达达”三拍子,为弄迎奏乐。村姑法蒂玛一身密实头罩,身穿爪哇北加浪岸的名牌“钱盾牌”峇迪娘惹装,权当苏卡曼的舞伴。随着男男女女一进一退,高声播唱班顿,气氛热腾。


虽然跳“弄迎”只准勾手臂,不能拥抱而舞,香汗混着哥龙水味,人人兴奋至极。随着舞步的加速进入高潮,戛然而止。许多新情侣此刻订终身。真正的甘榜村民,很少讨不到老婆。男方悔婚聘金不能取回,女方悔婚聘金双倍退回。离婚也不复杂,小甘榜村民,可就近上回教教规法庭,喊三声:“不要,不要,不要!”双方就可正式分手。


甘榜之不了情


大树下没有美草,高大的独木树下(Tembusu油抄树),有摊卖咖啡,是甘榜里的交流站。苏卡曼工作回来,喜欢在此纳凉,与邻居打交道。


榴梿季节,围聚榴梿贩摊前,挑选果王互相研究。拿掉遮掩瑕疵的树叶,弹开塞住虫洞的泥土,精选果粒大、体轻茎梗干枯,成熟后自然掉落的榴梿。提其梗凑近鼻子闻一下,寻找浓郁而神秘的味道。这是乐融融的甘榜精神,有侥幸博到宝的心理。


有糖必有蚁。从事邮递工作的朋友,也来此交换信件,收集同一甘榜的信件一起传递。有时衣冠笔挺的代理来推销保险,话题就让村民谈论数天;挑了一担两箩的豆芽叔,边走边喊:“豆干豆芽!”迎面而来卖田鸡青蛙的福建叔,也附和高喊:“卖石刚(青蛙)!”踏脚车来的杂货郎是“卖芽笼”的,在售卖花布、香水纱笼、胭脂油粉、雨伞,肯定可让村姑们厮磨一个下午。


村民要求不高,习惯购买杂货小店的日常用品,几年来货品及价格都没什么变化。米袋上虽有杆秤而不用。好几年的价格了,一瓶煤油20仙(cent),一斤米约30仙,一斤蔬菜30仙。鸡蛋一枚8仙,牛奶一罐20至30仙,汽水大瓶10仙小瓶8仙。最高档的货物,锁在抽屉内的“555牌香烟铁盒”中的装饰物。


甘榜精神与企业精神,就是这点不同。商业社会,开价10元的物品,你还价9元不成,回头就不卖你10元,法律上还受承认。甘榜村民不谙新科技及法律,也懒得杀价,却拒绝作破坏环保,如烧芭、爆鱼、塑胶袋污染的蠢事。


无可怀疑的是,苏卡曼有坚定宗教信仰,空闲无所事事,就到小回教堂去玩。用大椰枝扫帚,打扫园地,感染甘榜精神的实在。甘榜也是环保的,结婚时穿的礼服,传给大儿子上学用;后来太太冲凉时拿纱笼当围巾;有了小孩后,纱笼改成摇篮及背带,最后当被盖。甘榜人也注重个人卫生。吃饭前洗手,如厕后清水冲,左右手分明。天真无邪的村童则百无禁忌,随兴玩“兵捉贼”的游戏。先“乌白爽”(Oh bei soum),出示掌心、掌背分胜负,决定谁该受罚“爸伤”(Pasang)的当大兵,去抓东藏西躲的小贼来代罪。


甘榜夫妇都能生几胎孩子,幸运数目是5个。当时没有诊疗所,都在家中分娩。犹记很难请到受过训练的接生妇,此刻邻居老妇女的经验就管用了;困境需要左邻右舍即时的援手慰问。不谈付费,让穷人产生希望的动力,就是“甘榜精神”。太太产后也没闲坐,煮了卤面(Mee Rubus),蒸了马来糕、咖喱卜,还有嫩椰叶包成绿色菱形的粽Ketupat,大清早抬去大路旁零卖,也是发挥“甘榜精神”。生意马马虎虎,靠天吃饭。“下雨了,苦力轻松;雨再下,连老羊都跑光”。手头紧张时刻,典当一条纱笼得$2,一双英国祖家名牌Clark皮鞋得$3。买了红枣及牛奶,也能度过一个开斋节。


偿还为刚上学的儿子添购的英国制造“R形鸟头标脚踏车”,苏卡曼也很享受擦亮“礼里”脚踏车的乐趣。后来,苏卡曼经济好转,心思思想娶几个如夫人,因为太太反对告吹。依惯例,发妻有否决权。老羊寻草药,花芯欲奈何?


候鸟般的组屋邻居


甘榜曾经是闹市里的世外桃源,令人爱其敦朴单纯,恨其飘渺而跟不上时代。这样的生活,在今天的评语,是无上的奢侈,无谓的浪费。70年代之后,建屋局的组屋鳞次栉比,如雨后春笋般在甘榜兴建。快速公路沟通各城市化的组屋区,甘榜消失了。


因为要“融居各族”,苏卡曼与老邻居们分散到全新加坡各区居住,搬去地貌完全改变的多层高楼。每层4户人家,其中3户邻居都是华人。他在甘榜种有许多果树,榴梿每棵赔$120,椰树每棵$30,都以30棵为上限。有菜园的邻居,则获偿1万9000至2万1000元不等。有一些生活乐趣却得不到赔偿,例如孩子们把吃完的空榴梿壳,用绳子绑紧,互相撞击取乐,以榴梿壳先破裂的为败。


新镇环境也是葱茏草木茂盛,没有冲淡大家对消逝中的甘榜怀恋。新的垂直高楼邻里情还没有建立起来,人们依旧肯定甘榜精神。


没想到几年后,还没建立起甘榜情的新邻居,为了房价飙升,匆忙卖屋又再搬家去。新来住户又再噪闹声中装修新居。这是个无根的时代,遥控电器不用电线的连线,住户像候鸟,忙着飞来飞去三维的甘榜还没建立,幢影中的甘榜情暂时搁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