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莫老——莫理光先生走了。


18年前,即2002年同日,因缘所至,我认识莫老,与他一同乘坐一部小汽车出国,越过长堤到新山南方学院,出席为他主办的一场专题讲座,讲题为“一位资深报人的心路历程”。


1985年末至86年3月,我在联合早报当半年娱乐版特约记者,和这位总编辑没有机会见面,然其人事迹略闻一二。知悉莫老早年为抗日活动以致身陷囹圄,只有小学文凭的他,不低头不气馁,在狱中勤奋修学的上进精神,令我佩服不已。


以人生经验启发年轻人


抵达南方学院后,参观校园和图书馆设备,在马华文学馆交流对新马两地文学创作的看法。


傍晚讲座吸引南方师生听讲,座无虚席。莫老谈吐温文尔雅,面对莘莘学子,站台上有智者严谨精锐神态,语调却轻松谐趣,不时令人会心一笑。听他滔滔讲来,从西方、东方再结合当时新、马情况,话题广泛,哲学、人文、政治、思潮、文学、教育、电影、艺术,一一涉猎。他不谈伟人理论,尽以人生经验举例启发年轻人,以几十年报人的实际感受论,以及一个媒体工作者应有的责任和修为,气度亲和恳切。一席夜话,清凉如水,罡风徐来。


某次采访纪念世界第一次大战的仪式上,适逢毛毛雨下个不停,一时兴感,他在文中写下“一任雨丝打在身上”,如诗句,如画图,读来凄然欲泫。他曲折的生命亦如长卷诗歌,经由讲演缓缓代入画面,人物群像立体如真,言辞精辟,兼带思考价值,余味撩人。


他说:“因一句‘你笨’便夺去一人生命。不要在众人面前伤害任何人的尊严,每个人都有自尊心,不管你是上司或下属,都要尊重别人。尤其是对有自卑感者,更应留心。”


莫老对人平等,选贤任能不看文凭大小。他曾调查24名记者的工作成绩,结果名利前茅的是位高中生,虽然其中不乏硕士生、大学荣誉生。莫老相信不是任何人皆能成为记者,写好新闻才配称“无冕皇帝”。


莫老谦称只拥有一张小学文凭,他的成就实实在在证明人无论在任何艰苦的环境下,只要渴求知识,广博群书,努力上进,发挥所长,才能有所作为。


三角梅的叶子


莫老请我帮忙把手稿输入电脑打字,一个月后,我把打印稿送到他位于实乞纳住家。莫老大汗淋漓满手泥泞出来应门,原来一早上他都在花园里劳作,为荷花池挖泥垢除杂草。


老少在庭院的藤椅上闲谈,凉风习习,水声潺潺,满园花香,静谧舒畅。一壶茶甘香,一碟水饺鲜,皆原籍潮安的莫老所钟爱。甘之贻之,如斯美好。


后来得知我暂时赋闲,他特地来电话要推荐我去报馆当全职记者,可惜这份美意因当时另有安排而婉拒。


莫老主编《新加坡潮州文化展特刊》,邀我撰写一篇特稿。我对潮州饮食所知有限,他收集一些资料鼓励我动笔,付印前他说不必真名发表,我随口说了笔名“余宁”,他说“这个笔名,简单易记,好!”撰写潮州美食的文章间接促使我进一步认识宗族历史和文化,后来服务会馆推动客家文化,冥冥中因缘于此。


莫老说:“我想当记者要有诗人的气质,才能写出有情感的报道。”这和他写“一任雨丝打在身上”的诗情一致,充分表露知识分子对现实的体悟,鉴戒媒体人的人文关怀情愫,我谨记。


犹记得某日再访莫老,他从园子里截剪一支红色三角梅相赠,说:“这花外表娇美,花蕊洁白细小,叶子常常被人误会为花朵。它大剌剌地遍地开放,个性鲜明毫不造作,天生粗养,只要适度水分和热情阳光就欣欣向荣。”


3月的九重葛迎向骄阳盛开了,思忆莫老,那年曾经与我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