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只知道五脚基是人行道,是小孩的游乐场,也是小贩们讨生活的长廊。
我家咖啡店的侧门走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摆过食物摊、理发摊、“咸酸甜” 零食摊,还有24小时潮州粥摊。
记忆中,卖“咸酸甜”的老伯脾气古怪,不苟言笑;然而他所售卖的零食应有尽有,举凡鱿鱼丝、嘉应子、腌姜片、咸花生、甜萝卜丝、山楂片,各色果糖,各别装入玻璃罐里,排列在木制的小柜上。还有,他自家烹制的黄梨水,酸酸甜甜的加入冰块,三分钱一小杯,小孩就能骨碌骨碌地喝个痛快。
不少小孩总爱在他的摊位悠转,企图偷吃。老伯应付的方法,是扣起食指作势“扣打”小孩的头颅,吓跑他们。可是不一会儿,大家又拥上来。最后,老伯索性大方地赠送黄梨水,每人一杯。老伯看来凶恶,但他的 “咸酸甜”倒治了不少小孩的馋嘴。
老伯自制的一种抽奖游戏“地甘”(马来语Tikam的音译,意思是随意选),也很受欢迎。
每晚收档后,老伯都会把摊架移到咖啡店里。父亲的咖啡店,夜间不营业;店里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在早期,父亲就把店当“货仓”租给老伯和其他一些小贩,存放货物以及摊架。
白天,小贩们在正门外固定位置摆摊,也可到店里拿自来水。顾客们可以拿食物进店,进食时顺便喝点饮料,父亲便可多做一点生意,反之亦然。这种互惠互利的草根经营模式,不知道犯不犯法,但谁也顾虑不了那么多。
但在夜凉如水的时候,咖啡店就成为我们家四个小瓜紧张刺激的“犯罪现场”——我们偷吃老伯零食摊的糖果、水果。
在五脚基走动的小贩真的好多,日夜都有;有把长凳、磨石架在一边肩上的磨刀、磨剪刀师傅,以及担着小火炉和修补工具的补锅师傅。
还有常见挑着扁担的食物小贩。
卖面食、叮叮糖的会敲打器皿,以铿锵叮当声响宣告自己的到来;有个卖糕点的阿嫂总在晚上八点多出现,以广东话高喊:“白糖糕、咸煎饼、鸡蛋糕……”味道沧桑却一气呵成,别无分号。
夜深人不静,街边由远至近传来“卖……肉……棕……”的福建话叫卖声,小贩不惜冒犯地吵醒不少美梦,以争取最后几个为数不多的顾客。
虽然我家是二房东,租有咖啡店,后来有好多年父亲不善经营,手头总是很紧;我曾目睹父亲没钱进货的尴尬,母亲也常说她上巴刹时,只带着空篮子而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困境。
连汤虾面,每次也只能买一碗。二哥说,他小学时,有一摊每周只来一两次的虾面摊;母亲如果光顾,也只是买一碗给大姐,他和三姐只能在一旁站着看。
虾面一碗两毛钱,这也是母亲每天给二哥上学的零用钱数目。二哥总是在休息节花一毛钱吃早餐,一毛钱存起来。
母亲要二哥这么做,目的是要他从小养成储蓄的习惯;一个月下来储够的两块半,是用来缴交学校杂费的。
但二哥有时贪吃,早餐花多了,最后凑不足两块半,幸好有个家庭宽裕的同学肯借钱给他;有一回,二哥还差几毛钱但借不到,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向母亲要;母亲却二话不说,拿起藤鞭就抽打二哥。
母亲打得很凶;邻居把二哥拉进房间,母亲马上跟着进房把二哥拉出来,继续鞭打。那个傍晚二哥没吃晚餐,饿着肚子迷迷糊糊就上床睡觉。
不一会儿,母亲叫醒二哥,要他去吃晚餐。
餐桌上,放着一碗汤虾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