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图
印象中也曾匆匆路过,却忘了是哪个地铁站,还是哪条过街隧道了。只记得最近那次,适逢非繁忙时段,隧道里的行人寥寥无几,少了兵慌马乱的催促,脚步自然就悠哉起来。
寂静的地下走道并不宽敞,倒还笔直。素颜落寞的街头艺人,靠墙侧立,成了水平视线上一个兀突孤单的灰点;吹出的萨克斯风曲调也因此格外地蓝得乏力,余音在两壁回荡,幽幽地让空穴来风轻托着,涡旋在行人的耳鬓厮磨。之前咋不曾留意到? 两侧的墙上,贴的尽是打印成大幅招贴的儿童画作; 无忌的想象,无谐的色彩,无艺的笔触。犹如戴上一副能瞬时间返老还童的回龄镜,逐一观赏。20来幅画作,题材内容乾坤不一,笔法用色各有千秋;奇的是,每一幅画都填得满满的,没有一隙富裕的留白。
80年代初出茅庐给吾友令姐设计家宅。本地寸土如金,当年已然。几乎所有拥有土地的人,都一致认为,不管是不是超乎实际用途,如果不把每一寸允许建筑物覆盖的土地都以建筑物占据,就不算充分体现土地的价值。我则认为以造价不到地价三成的钢骨水泥,不必要地去覆盖土地,反倒把土地的真实价值给糟蹋了。
最终落实的方案,把建筑简体化,外观平实得体,内局玲珑舒适;建筑退居一隅,刻意把超过六成的土地留空,铺成平坦宽敞的草坪,四周植树,树间栽花。数十年过去,除了岁月留痕,建筑与土地唇齿相依如旧,主人家仍以当年的抉择为幸。
地价腾涨,以建筑物体量表现土地价值的概念越发根深蒂固,大家竞盖庞然大物,以皇家城堡,以咆哮山庄,觊觎门前一条窄狭的公共小路,以及对门家的落地玻璃墙。入夜路过,昏黄灯下,犬声嗷嚎,栋栋悟空的豪宅,化身为幢幢幽灵的脸谱。
吾友他姐,儿女自立门户,左邻右舍仿白宫假罗浮四下炫耀,她独拥一片翠绿。自嘲说是:躲进小楼成一“桶”,管他冬夏与春秋。实则凭栏望,私养四季竞扑窗。惭愧自她之后,留白哲学,苦再无信众。
都说青春本不该留白;青春转眼飞逝,吾幸得一留白,以恩赐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