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山


到头来,我们最爱的人,是自己。我们最不了解的人,也是自己。


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在他的巨著《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五及第六部《女囚》与《女逃亡者》中,对笔下的叙述者(也叫普鲁斯特)与他的情人艾伯丁(Albertine)之间的情感及叙述者个人的心理状态,有非常细腻、“冗长”的描述。


有意思的是,很多段落所呈现的思维,仍反映现代人在情感中的矛盾。可见不管多少年月过去,人对情爱的感知是不变的,也一直是复杂的。


在《女囚》中,叙述者普鲁斯特有一段对艾伯丁表达“不满”的心里话。他说:“艾伯丁,对我来说了无新意。一天不比一天漂亮。只有在其他男子追求她,我得知并开始为此痛苦时,为了挡开这些追求者,才把她捧回神坛。痛苦,让这段令人生厌的关系得以延续。若她消失,一并带走舒缓我痛苦的需要,我会发现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敢说,我对她而言亦如此。有时候我期望听到她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在我对痛苦免疫之前,让这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让我们得以重来,用一种不同且更放松的方式建立我们的关系。”(简略版)


第六部《女逃亡者》的开场,就是“艾伯丁走啦!”


一直以为自己从此不想见到艾伯丁,不再爱艾伯丁的普鲁斯特却突然陷入另一种焦躁的情绪。


他写了一封“反面”情书给艾伯丁,在情书中以骄傲带嘲讽的语气告诉对方,她走得恰到好处。正巧是在他获得家里允许,要向她求婚的当天早上,对方不告而别。


“或许你是不想当面拒绝我求婚而离开?或许你预见到我们俩在一起的未来将是一种灾难?我祝福你做了这么英明的决定!”


这封信堪称“反面”情书的经典。因为信的最后,普鲁斯特却告诉艾伯丁,自己为她买了一艘帆船还有一辆名车,都是献给她的礼物,上面还刻了她喜欢的诗句。但是“永别了,甜美的艾伯丁。感谢你临别前与我共度的美好时光,铭记于心。”


信是这么写的。那心里话呢?


叙述者普鲁斯特接着说,就像说“我不爱你”是要对方更爱自己一样,说“我老忘记不在我眼前的人”是为了要尽快与她见面。说“再见你将让我感觉危险”就是为了想再见她,说“没错,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将不快乐”其实是因为不在一起的时候比死亡还可怕!


怎么知道,两人从此再没有机会见面。艾伯丁在坠马意外中身亡。


所以,我们是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到最后,人知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们是否从来都不了解自己?


叙述者普鲁斯特说,他以为对艾伯丁的情感,他已经像一个研究学者一样,做了最透彻的剖析。他以为他明了自己的心。但是他错了。就算机关算尽,他也无法解释那因为艾伯丁的死亡而猛然袭来的痛楚,“坚硬的、闪亮的、怪异的,像凝固的晶体”一样的疼痛。


但那就是爱吗?


在那一刻,艾伯丁死掉的那一刻,摆在普鲁斯特面前的原属两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幅已经完成,或接近完整的画作。画者已逝。


作为情爱关系中的一方,普鲁斯特已经不会再被艾伯丁影响。对方不可能再对自己带来任何新的伤害、新的痛苦。最痛的也就是那块凝固的晶体而已。在这种时候,人愿意选择看到、记住美好的一面,让自己相信一切过往都是美好的。这难道不是保护自己、面对未来最舒服、简易的方式?因此在突然之间,对另一方有了强烈的爱意。


但是,如果这个人重新站到你的面前,如果你眼前的这幅画,还要一点一点的变化,很多时候还不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甚至不是你想看到的变化,那个爱的感觉或许就不存在了。那个“一天比一天不漂亮”,让自己痛苦,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艾伯丁或许就又回来了。


到头来,我们最爱的人,是自己。我们最不了解的人,也是自己。


又:看普鲁斯特,以为将从男性作家的角度窥探男性思维。过程中发现作家普鲁斯特是双性恋者。他笔下的“艾伯丁”以现实中的一名男性情人为创作基础。那么,我看到的是男性或是女性思维?又或许,那并不重要?那是一个人的思维,敏感而多面。


(传自威灵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