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真奇怪,同样语言不通,靠阅读故事简介坐在台下运用幻想力二次创作,海老藏主演的《柳影泽萤火》无动于衷,反而猿之助担纲的《荒川之佐吉》令我泪盈于睫,几乎有资格和前后左右的日籍少妇大妈分庭抗礼,需要掏出手帕醒醒鼻涕,才能漂亮地离开歌舞伎座。自身难保的小流氓仗义收养被遗弃男婴,发现他原来双目失明仍然悉心照顾,幕起幕落,转瞬小孩长到七八岁,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却出落得聪明伶俐,听到远远的脚步声就知道爸爸回家,欢天喜地奔到门口迎接。有一天爸爸和武艺高强的浪人较量,居然击毙对方,神差鬼使被黑帮大佬重用,旁门左道的荣华富贵纵使带来锦衣玉食,他并没有埋没初衷,外面的世界殷殷呼唤,唯有忍痛把小孩送回亲生妈妈处,闯荡江湖浪迹天涯。


这样的庶民剧,你不可以说它缺乏高潮,但始终有种日常的恬淡,接近采菊东篱下境界。我想起《男人之苦》那个吊儿郎当的寅次郎,有情还似无情,一年两度的长寿系列,每回结局都混杂了他的惆怅和释然,世俗眼中的两袖清风,调整为使人羡慕的生活态度。男主角渥美清20年前逝世,延续了48集的日本路线划上句号,导演山田洋次后来移花接木,将未曾拍摄的剧本改成向美好时光致敬的外一章,我一直没看过。假如决定和这个小人物再续前缘,猿之助倒是饰演寅次郎的上佳人选,和高大英俊背道而驰的卖相,正好隐没在茫茫人海,偶尔浮出温柔和慈悲,就像印证生命仍然充满可能性。


上次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见到一本寅次郎专书,详尽介绍戏中人20多年间冬夏两季遗下脚印的小城小镇,按图索骥的诱惑虽然扑面而来,自己知自己事,翻阅后只好放回架上。除了早安多谢再见和从爱情动作片学到的感叹词,日语一概不谙,怎么可能畅游四国放心吃喝?


这家老书店是东京之旅必到之地,深度读书人赞不绝口的神保町一点兴趣提不起来,潮人追捧的代官山茑屋再好,鉴于不顺路也只参观过一次。新宿不但交通方便,当然还有感情因素托底,由70年代末初降羽田机场开始,就懂得摸上门吸收养料。那时华灯初上,三井住友银行外的行人道,总有个其貌不扬的女相士摆档,将指点迷津当作职业的她纵有本事目测顾客的过去未来,对自身前程却似乎没有什么把握,眉头永远微微皱起,面前的空凳从来不见屁股填上。一般人心目中的东京是时尚现代大都会,很难想象古老的迷信会像颗美人痣,出其不意点缀街头吧?


这回如常先在楼下翻翻新鲜出炉杂志,为封面印了个半裸洋汉的《泰山》体臭专号忍俊不禁,赞叹恐怕只有在日本,种族歧视才可以这么若无其事;跟着搭电梯上七楼,准备浏览比较不受语文困制的美术、电影和歌舞伎,骇然发现专柜全部洗牌,要找的书籍无一盘踞在两个月前的位置。不得不承认,我其实是只凭记忆摸索方向的野兽,熟悉的地标一经改动,马上出现迷途危机。


(传自巴黎)


笔心


一般人心目中的东京是时尚现代大都会,很难想象古老的迷信会像颗美人痣,出其不意点缀街头吧?


——迈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