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梅


1980年五月,在渣甸山一座精致的三层楼小洋房阳台上,旁边的山东老娘指着紧贴房子下面的一栋洋楼,说:“你知道金霏吧?她的屋子就是那间。她老公刚过世,这几天家里都没有人。”我看到红色的屋瓦,小花园的草坪修剪得很齐整,屋内果然毫无声息。我记得她好像当上妈妈不久,觉得一阵恻然。原来万般风光的明星也像普通人一样,同样要经历人生无常,而且一举一动都给毫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


艳星出身的金霏,当然从来不是曾经文青的我之偶像。初中时喜欢秦萍,喜欢得不得了,在马来语作文里将她当作知己来写,把她的名字音译为Chin Peng。马来女老师派作文簿子回来,神情怪异的对我说:“你知道Chin Peng是谁吗?”我瞪着她:“她是个电影明星。”


前几天凉茶朋友传来一组前朝影星照片,背景音乐是广东版的《月光小夜曲》,率先出现的是玉女始祖尤敏,接着是夏梦,然后是乐蒂,还有方盈,方逸华也在,一样的花容月貌。小时候看她们电影时的发达泪腺依然操作正常,听到歌词中的“梦如人生/逝去了的都已逝去”时已经泫然欲泣。


刚上中学那几年,我除了节省零用钱买《星星月亮太阳》《樱子姑娘》《疑团》《六个梦》那种书,也偷溜去观音亭对面的印度人报摊买每期最新的《南国电影》,买了后鬼鬼祟祟压在枕头下,趁无人之际抽出来狼吞虎咽画报上的邵宫粉黛。


那年代尚无Photoshop,但个个女明星的沙龙照都毫无瑕疪,不见雀斑更不见皱纹,可能全是天生丽质。而且身材都好得很,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就连林黛玉最佳代言人瘦瘦的乐蒂也是凹凸有致,“长平公主”这等名词并不适用于她。


买了那些年的《南国电影》,一本也没留下来,也不知如何弄丢。我妈最气我买这些“课外读物”,记得她曾狠狠丢了一堆。她怎会知道,这些影画刊物将是我后来一辈子的回忆啊。


我的神交知己Chin Peng也在视频内,是一张好像不曾见过的黑白侧面照,看着让我吃惊,“这真的是你么?太久没见,我已经忘了你的样子噢。”却不晓得当年误会我是陈平盟友的马来老师,是否相信我的Chin Peng是个香港明星?


和秦萍同时期的邢慧不在视频里是个遗憾,因她更符合歌词中的“逝去了的都已逝去”。她的现实经历比起所演过的电影更加超现实也更为悲惨。记得那次是在槟城的中山戏院,看一部邢慧主演的电影,和王羽演情侣的《春火》,片中有幕她的大特写,精致五官和吹弹得破皮肤一览无遗,让后座一名男观众啧啧赞叹:“怎么可以这样美!”


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章如何作结。绮年玉貌一如过眼云烟,只有痴心的影迷还在怀念。


(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