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


大专文学奖


早报金奖


曲筱洁


(文接上期)


一阵慌乱后,教授一边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站起身来把她送到门口:“既然你觉得没问题,就不耽误你的时间,办公室空调坏了,我也不留你。”说着露出一个能看见牙龈的笑。


从那天起,她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没有什么好质疑,实验正在学生们看不到的地方,如火如荼的进行,而且规模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任何对实验起疑心的人都会受到警告,甚至被当成精神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花这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她之前就有这种隐约的感觉,或许那时潜意识已经接收到什么信息吧?可是她却因为可笑的尊严,固执的不肯接受事实。她固执的不想让这么多年来得到的成就被否认,如果实验真的存在,就证明她这么多年来获得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根本没有值得称赞的能力。虽然她不相信自己有多优秀,可虚荣心还是让她忍不住有所幻想,或许这些真的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呢?或许真的是我想的太多?有时她会想入非非,实验的存在完全粉碎这一可能,打碎她一切的白日梦,逼她认清现实,正视自己的平庸。


算是这样,她也一直不敢跟谁谈起实验的事,如果有人说,天啊!我也发现这件事,那她的一生就成了一个巨大、无法逃脱的骗局。她宁愿继续欺骗自己,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也不想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像她本该成为的那样。这让她意识到,或许她并不是唯一发现实验存在的人,可能还有许多人像她一样发现这个丑陋秘密,可是他们也像她一样懦弱,害怕与人谈起自己的猜测,害怕猜测得到证实,宁愿把一切埋在心底,就自欺欺人的活着是多么可悲!她也要与他们一样。



今天,当韩慧无数次抱怨,不论自己怎么努力怎么用功都考得那么糟糕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和她谈起这个想法。这太不公平,韩慧勤奋上进,本该比她优秀,却因为实验怎么努力都看不到进步的希望,名副其实的实验牺牲品。韩慧,还有不计其数像韩慧一样,因为实验可能永无出头之日的莘莘学子,就这么被蒙在鼓里,为自己的失败沮丧,失去信心,责怪自己,认为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可是无论他们如何苦苦的挣扎,都无法逃离命运的巨网。


或者,她不该再因为害怕而逃避。她猛地坐直身子,旁边座位上昏昏欲睡的人被这猛烈的动作惊了一下,对她不耐烦的翻白眼,她却无暇理会。她应该做些什么!既然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公开对于实验的怀疑,她可以做第一个,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其他人一定会响应。


心脏因为突如其来的想法兴奋得突突直跳,血液不受控制的涌到脸上,她甚至能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因为激动而红的发亮脸庞,以及旁边的乘客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的眼神。一个简单但肯定十分有效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研究人员发现,她可以创办一个匿名博客,把观察和想法公正客观的记录下来。网络可以发挥它的作用,把她的猜测散播给成千上万个用户,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人响应,她就算是成功。到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质疑实验的可行性,本来就良心不安的研究人员,甚至可能会现身说法,舆论的压力则会迫使相关部门,不得不重新审视实验。到时候,一切会真相大白,像韩慧一样有能力的人,终于可以得到本该就属于他们的成功,像她这种原本就资质平庸的人,则该规矩本分的做好他们分内的工作。



当她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鼠标,把文章发表到博客上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会在短时间内,引起这么大的回应。很多回复都骂她神经病,该去看心理医生。她则耐心的,一条条的回复他们的指责。反正考完试之后,有的是时间,她像是长在电脑上,一起床就开电脑,一遍一遍的刷新自己的博客,在出现新回复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回复。对于指责,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被侮辱或侵犯,相反的,她理解他们的心态,毕竟她也是从质疑开始,一步步走到现在。起先,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太可怕太匪夷所思。渐渐的,他们开始回想生活中的点滴,觉得她的想法不是没有可能,他们为此感到害怕和恼羞成怒,极力否认,优秀的人不愿承认成功很可能是个骗局;一直遭遇失败的人,则不能接受这么多年来的失意不过是一个实验。他们嘲笑着,高声叫骂着,企图从彼此身上寻找安慰,企图通过浮夸的方式,掩饰心里渐渐膨胀的不安。


一个星期后,她收到那条能改变一切的回复,回复是这么写的:


我觉得博主并不是哗众取宠或说八道。博主说过,实验可能只针对同一年或几年内出生的人展开的。我跟博主年龄相仿,想请各位同龄人,尤其是在校的学生,仔细想想生活中难道没有出现过博主所说的种种情况吗?难道没有在知道自己肯定会不及格的情况下,考出十分优异的成绩吗?或者对过答案后,那些和你答案几乎相同的人,分数却比你多吗?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估算成绩错误根本不能算作是有力的根据,但是我想说,差五分十分就罢了,如果差20分甚至是30分呢?一个人算再高估或是低估自己,也不可能错得这么离谱吧?这些事情在我的身上,甚至周围的人身上。我们还因为这件事情开过玩笑,当时就有人说,说不定是学校动手脚,在看了博主的文章后,才发现原来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她看到这条回复时,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雀跃,反而异常的平静。她早就知道会等来这一天。接下来也像预想中的,回复开始出现一边倒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人给出证据,证明实验的存在:


“我有一篇论文交上去之后,再拿回来的时候,发现根本不是我之前写的,本来以为是发错了,现在看来是被做了手脚。”


“大学里做这个实验,实在再适合不过,考完试后,我们看不到卷子,谁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猫腻。”


“有一次考完试后,我觉得自己的成绩不对,特地回学校要求检查卷子,结果发现他们给我的卷子,我的字迹完全不一样。有可能是因为怕学生回来查卷子,所以特意伪造不同成绩的卷子吧。我当时偷偷的拍照,正好发上来给大家看看。”


“这些草菅人命的禽兽!竟然把我们的前程拿去做实验,怪不得不管我怎么学都考不好,说不定没有这个实验,我的人生就不是现在这样。”


“我是博主说的,被分到好成绩那组的人,虽然我同意实验可能真的存在,但我觉得就算没有试验,也不是所有的好生都会变成差生,差生都会变成好生,大家用不着这么激动,别骂我,只是实话实说。”


“别光在网上骂学校,骂政府,有种就真去做点什么,一个个光嘴上说得唾沫乱飞,意气奋发的,有骨气就去抗议,去游行啊!就因为知道你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没人敢做什么,那些混账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搞这种变态的实验。”


她在去超市的途中,似乎听到有人在讨论实验的事,她甚至能感觉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或许她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她以为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认同她,她会激动兴奋,毕竟这将会导致一场巨大的变革,而她,如果在关键的时刻公开自己的身份,将会成为这场变革的领导者。然而,事实却是越来越多的支持滋养她心中日益增长的不安。如果我的身份暴露,学校甚至是政府会不会采取行动?或许现在我的一切已经被监控,他们只是在找对的时机行动而已?


那天回家她还在楼下看见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路灯旁边抽烟,看见她经过时,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回到家躲在窗帘后面看他们,好长时间后他们才走掉。因此,电脑很快就被打进冷宫,她上博客的时间瞬间骤减,就算是偶尔忍不住上去看一眼,也偷偷摸摸的不敢登录,更不会再做出任何的回复。


到了晚上,当她躺在床上瞪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时,她再也无法忽视心中膨胀不安,不得不承认这分不安来源于不甘,她不甘就这么变得没用,变得一无所事,变得碌碌无为。如果实验真的被取消,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能会被剥夺,她靠着自己的能力可能没法进入大学,到时她可能会被开除,之前十几年的学习生涯,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没法在社会中立足,变得一无所有。


她不再继续管理自己的博客,不敢看到更多支持她的回复。她害怕有一天,那些在网上越来越极端的言论家,把自己的言论变成现实,去抗议游行,示威,逼迫有关机构把整个实验取消。到时,她的一切就都完了。


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彻头彻尾的傻瓜!她多想在博客上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是她胡编乱造的,一切的证据都是她伪造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她,巨石已经从山顶推下,接下去的发展她无法干预。



假期过了大半的某个早上,她被手机给吵醒,她大声呻吟着,一手遮着眼睛,一手在床边摸索着,好不容易把手机摸索出来,如果是广告,我今天不睡也要骂他一顿,她想着,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饶了我吧!她重重的叹一口气,接起电话:“喂,你最好是快死了,否则就把电话挂了吧。”


“我觉得你真是神!”韩慧的声音风风火火的传过来:“你还记得考完试之后,跟我说的那些实验啊什么的有的没的,我当时还觉得你在胡扯来着?后来网上真的有人给出证据,说那实验是真的,好像还是我们学校的。总之,最近越来越多人都开始写文章证明实验的真实性,网上都快吵得炸锅。啊呀,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网上那些人终于忍不住,决定今天去学校抗议,我打算去凑热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感觉突然间被两只大手捏住,一只卡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向上扯,一只攥着她的心脏,拼命往下拽。她呆呆的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嘴角还沾着没干的口水。她没想到,她的大学生涯可能就要通过这种方式结束,虽然她一点也不会想念那些在讲堂里昏昏欲睡,在实验室里打翻烧杯,在考试时被摧残的日子,但是她还是对大学依依不舍,她舍不得朋友,她想这么说,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她只是丢不起这个人,她不想就这么被开除。


“喂喂喂,你在吗?还是又睡过去了?快点来吧,我要看看这几年白白吃了这么多苦,整天觉得自己智商不够,到底是不是我的问题!说不定我是个天才,哈哈,总之我在学校车站那儿等你,一会儿见,拜拜。”还没等她回答,韩慧的声音就消失在一片忙音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从荒谬的梦境中醒过来,她刷牙洗脸,可是牙齿和脸好像都不是她的,她套上衣服和鞋子,可是撑起衣服的仿佛不是她的身体,她的脚踩在地上,站在巴士车上,像是站在海绵上,软绵绵的。巴士车上拥挤嘈杂,她却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气球中,隐隐听到看到周围的人和声音,却听不清楚,看不真切,等她跟着人群被挤下车后才发现已经到了。


她一到车站,就有一大批拿着自制的抗议横幅,头上绑着白色丝带的学生走过,身上清一色穿着学生会的T恤衫,他们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声势浩大,让人不得不让到一边,给他们腾出一条过道。他们朝办公楼走去,她向人群聚集的地方看去,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有人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她转过头去,却没有人。也许我真的疯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着。


“哟!”肩膀又被拍了两下,韩慧突然跳到她的面前,看来格外的兴奋,脸颊红扑扑的。也难怪,韩慧马上就能得到平反,她的能力会得到认可,她一切的努力终于不是白费的。韩慧一定开心的要飘起来吧?看着韩慧泛着光的脸庞,她觉得心脏被一股强大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击中,看看你这个傻瓜,她想,就这么断送前程,成就别人。


“走,走,我们也去人多的地方看看。”韩慧推着她跟着人流向办公楼涌去。嘴上虽然说着想去凑热闹,心里巴不得去,证明自己真的不小心被分到成绩差的那一组。


还没到办公楼前,就听到有人拿着麦克风在跟学生们交涉,人群比她想象的还庞大,她不知道自己没上网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什么,但是这看起来确实是一场有组织的游行,所有的参与者都穿着白色上衣,头绑白色的丝带:“还我未来,还我人生。”参与者在几个学生会的领导下,时不时的高声大喊着,甚至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鼓手,随着人群的叫喊打得起劲儿。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人群一遍又一遍的呐喊着,像在大声的赞美上帝,在祈福,又像是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不知什么时候,她被韩慧拉到人群中央,这才发现韩慧今天也穿一件白色的上衣。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韩慧兴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时,她想挣脱韩慧的手,从人群中挤出去,可是周围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办公楼前一小块空地已经不足以容纳不断涌进的人群,白色的人潮向脓一样以办公楼为中心向外不断的涌着。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他们高声喊着,挥舞着拳头,摇动着横幅。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他们一边喊,一边跟着鼓点儿有节奏的跺着脚。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


“还我未来,还我人生!”


疯了,都疯了,她想。


(下,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