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1年开始,实践剧场举办的华文小剧场节已来到第五届。节目从一开始仅有四部,扩展到近年的六部。演出之外还增设相关讲座、活动和工作坊,从不同角度丰富剧场节的体验。小剧场节更在2014年获得M1冠名赞助,逐步成为本地华语剧场的重要活动之一。


《我要上天的那一晚》:再次发掘经典的可能性


《我要上天的那一晚》一直以来是本地学校巡回演出的经典剧目。其演出历史更是丰厚,版本繁多。这次由实践剧场艺术总监郭践红执导的2016版沿用过去载歌载舞表演形式,只是剧情和音乐的互动更频密。音乐不再是单纯的歌曲配乐,而是随时穿梭在故事之间,为逗趣或感伤的情节渲染气氛。几首歌曲的音乐风格也有很不一样的变化。其中梁志辉的歌声和黄有杰的现场伴奏更为演出增添不少声色。


2016版在内容的诠释上似乎更把重心放回到“我”身上。小王子依然是小王子,天真烂漫,却又如此从一而终。饰演“我”的洪小婷尝试为这角色挖掘心理写实的层面,让她在一众光怪陆离符号性人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性。(我一直觉得“我”的性格要再怪一点,她应该有点像《娃娃看天下》的玛法达那种类型)。该剧表面上看似幽默有趣,其实内容涉及个体不获群体认同的深刻议题。“上天”自然可以被解读为一种遁逃,甚至是死亡。这个将角色,尤其是情节中属于观众视角的“我”,趋向真实性的尝试很是有趣,但关键是这样的角色设定如何切入到和观众互动的环节?毕竟此剧原本的定位是儿童剧,当中还包括很多和观众互动的环节,演员必须在角色和主持之间随时切换。如何取得个中的巧妙平衡,或许是可以让制作团队和观众继续玩味的。


《水是枯竭》:弥漫沉静中的细节和张力


一句话,《水是枯竭》不闷。令人动容的不是大鸣大放的波澜起伏,而是那些需要细心观察的微妙变化。简约的舞台设置,简单得让你必须反复审视。白色长方形木箱,是床,是船,是棺木。悬挂在衣架上的白衬衫,是人,是风,是思念。一个濒临满溢的水杯,是水,是泪,是灵魂。以上看似简单的摆设,却是演出团队为观众精心建构的画面和意象,让观众可以在表演过程中,随着不同的语境,作出属于自己的诗意解读。


《水是枯竭》或许取材自真实经历,但导演刘晓义想要传达的并不是一个故事,而是营造一个让观众感受当下,投入自身想象的剧场空间。缓慢不是沉闷,而是有意识放慢脚步,俯瞰每一格画面,每一个细微动作,带领我们走入自我观照的间隙。


当梁晓端终于退下那件属于男人的白色衬衫,重新挂到空荡的衣架上,不疾不徐为它扣上每一颗纽扣,而指尖始终不经意短暂停留,那是最真挚的情感流露。这些细致诠释,需要观众专注凝视,充分感受剧场的当下。除了表演者细腻的肢体语汇,演出中的文字、音效、灯光和多媒体也颇为出色。最重要的是这些剧场元素能很和谐地融合为一部完整作品,而不是沦为拼贴式的各自精彩。文字透过一把带有粤语口音的女声录音播出。内容是一个病人简单不过的请求:“可以给我一杯开水吗?”以及在生活中最稀松平常的用语“不好意思”和“谢谢”。女声一边说着不熟悉的语言,一边小心翼翼确保自己发音正确,可以感受到身为一个病人的无力和弱势处境。刻意的谦卑语气,难掩文字下个人尊严随着病魔逐渐侵蚀的压迫。此外声效中融入仿真鸟声,以及真实的水滴声,两者交错,为空间拉出了一层疑幻似真的质感。呼应作品的简约特色,单一的琴键声此起彼落,在不断重复中,耳朵可以捕捉到敲打琴弦后的余音回荡。


“一桌二椅实验系列”:形式移植还是内容再生


“一桌二椅实验系列”可以被视为华文小剧场节某种标杆性的存在,因为它是小剧场节一档长驻节目。笔者承认,单看演出,实在难以做出较有内容的评论,因此还是参考了场刊中的叙述文字。当然,演出是否仰赖文字叙述或讨论才能立足,那是另一个可以开篇讨论的问题。


《后代600》演出中不断重复着“做太监是我自己的选择”,自然是源自导演刘晓义对于《郑和的后代》中个人意识被大文化或制度牵制的境况。男人坐在桌子一边,想要抬起桌子,但只能使其倾斜。唯有结合女人在另一边合力,才能顺利举起桌子。大文化或制度到底是一种高压的负担,还是一种我们可以共同扶起的族群认证?今天,你不断地凝视桌面,反思再三,但只要你选择坐下,就必须面对这个议题。不知身穿黑衣黑裤的男人,为何脚上穿了一对红袜子,是在这个统一的表演形式下,想要保留一点隐秘的个人意识吗?


《后代400》关键是两位正逢逝世400周年的剧作大师——莎士比亚和汤显祖。男人站在桌上,发觉不外如是,结果还是走了下来。女人感情饱满,沉重万分,好不容易走到桌边,终于站到桌上,感慨不过10秒,也发现不妥,最后还是悻悻然下来。终于,两人拉好椅子,在桌旁坐好,一起来学学怎么笑,一种属于昆曲表现形式的笑。笑着,笑着,形式好像也可以改变,反正笑,始终还是笑,固中是自我调侃,是看开放下,是惺惺相惜,还是同病相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或许,他们不是莎士比亚,也不是汤显祖,他们不过是随时可能被后代消费的对象,而且也不用负担什么责任。


《D葛楚德D奥菲利亚D》是泰国导演Pawit Mahasarinand执导的作品。剧名直接指引观众聚焦《哈姆雷特》中葛楚德和奥菲莉亚两名女性人物关系。两位女性一黑一白,看似对峙,其实更像一对顽皮姐妹,在一进一退中展现独特的身体质感。只是笔者实在很难将两人的表演落实到葛楚德和奥菲莉亚的人物关系中。葛楚德和自己死去丈夫的兄长结婚,是个单纯不知真相的妇人,还是为了儿子和自己狭缝求生的母亲?奥菲莉亚本和哈姆雷特相爱,却因对方装疯卖傻而深受打击,甚至连自己的父亲也被他杀害,终于精神崩溃不幸溺毙。少了哈姆雷特,两人反而更能看见对方身上的自己,少了一种悲剧性沉重,多了一份轻盈趣味性。但笔者更希望看到对两位女性人物有更多诠释和解读。


“一桌二椅实验系列”取经于朱鹮国际艺术节,是针对中国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表演形式进行创作的艺文活动。本地小剧场节版本似乎继承了表演形式,却少了相应的传统艺术分享和交流环节。或许更发人深思的是,今天我们移植了这样的表演形式或艺术节形式到本地,又如何与本地的传统艺术产生“汇合和冲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