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中学


壹。


秋风吹起,把枯黄的落叶卷入院子里。一名少妇坐在银杏树下,正在低头做针线。只见她左手上搭着布,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捏住一枚针,捏得很小心,似乎一用力,那细针就会碎成千万片似的。


屋外传来阵阵的欢呼,犹如锤子般狠狠地敲碎了原先的寂静。洪亮的喧闹声中,能听到有力的脚步声,踩在黄色的土地上,卷起漫天的沙尘。富有节奏感的行军,如同打鼓一般敲出独特的旋律。


徽宗政和年间,大宋与辽国多次激战,屡战屡败,失去的城池已不在少数;战争中死去的士卒更是数以百万计,多不胜数。多年的战败终于换来了一场胜利;宋军成功地将辽军打退了。打了胜仗的军队凯旋,刚抵达京城,便受到官民的夹道欢迎。


人人都对这次的胜利充满兴奋之情,整个京城弥漫着无尽快乐的气氛。家家户户炊烟升起,飘出迷人的饭香味;家中的女眷都在准备着丰盛的家宴,等待亲人归来。


一派喜气洋洋中,一户人家却似乎与世隔绝。屋里没有传出任何香味,厨房里也没有烧起柴火。冷清的环境中,唯一活动的便是那名在缝制新衣的少妇。她是那么专注于手中的活儿,仿佛热烈的欢呼声与脚步声并不存在,依然垂着头,默默无语。


一阵秋风再起,卷起了少妇软滑的青丝,露出黑发下那憔悴的娟秀面容。


少妇的心并不平静。欢呼声如同烈火一般,炙烤着她脆弱的心;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铁链般,紧紧地束缚着她的胸口。


少妇似乎再也承受不了那沸腾的热闹,再也承受不了院子里深重的寂静,口里轻轻吟唱: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满头青丝依然垂着,一串晶莹的泪珠滑下,掉落在新缝好的白色麻衣上。


贰。


年少时,我被派遣到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每天与陌生的脸孔见面,彼此以枪弹打招呼,以手榴弹为见面礼。


一批同去的小伙伴,都先后从我的身边消失,从我的记忆里被删除。


十年过去了。


我军功无数:射杀的敌人数以万计,完成的任务数以千计,得到的勋章数以百计,是个名副其实的英雄。


退伍后,终于回到久别的故乡。


那熟悉的食物的味道,飘荡在空中,深深地召唤着我。傍晚时分,我忍不住进入一家餐馆。


餐桌上的每一位客人,纷纷转过头来,对我行注目礼。有些还跟旁边的人说着悄悄话。


我装作没事一般,在吧台前点了一杯美国加州贝灵哲红酒。视线落到墙上一幅遒劲有力的草书上: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饮而尽,我垂下头,一颗晶莹的泪珠滑下,滴落在轮椅上空空的裤腿上。